《为天》年千里

57、孩童时期的李洪涛 外

　　外面雪下得正大，教室里坐着个头不一的学生。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五岁。

　　每个人都挺胸抬背地坐在凳子上，胳膊也都整齐划一地摊着放在老旧的木桌上。

　　李洪涛坐在第一排最靠门的位置，门没有关的太严实，留了点缝隙，冷气如同长眼了一般往他腿上吹。

　　趁着老师板书的空隙，他探出脚尖去够门。

　　脚尖来回碰了好几次都差一点，他只好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往下滑，臀部只挨了一点椅子边缘。

　　“嘭”

　　李洪涛跌坐在地上，他裤子里头只有一条单薄的棉秋裤，屁股疼的从尾椎骨到头顶都发麻。

　　刚一起身，粉笔直愣愣的砸在他身上。

　　这不疼，却羞耻。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能勾着头听从发落。

　　老师素来讨厌在课堂上捣蛋的人，神色全是没有掩盖的嫌弃，“滚到后面去。”

　　李洪涛脸上烧的很，拿起数学书又把板凳扶正，刚走就听到他后座的嗤笑。

　　是他后桌用书本推他，他才倒下去的。

　　但是他不敢去解释，怕再耽误老师讲课的时间。

　　后面虽然远离了门口的风雪，但是也远离了讲台旁的炭火。

　　他站在后面之后，同学们的眼神也都收了回去，老师讲的东西他听着越来越困，头要掉到地上。

　　下课之后，他终于可以回到位置上睡觉了。

　　他没有再去找后桌理论，只是一个人窝在位置上埋头睡觉。

　　下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足足有二十分钟，外头雪大得很，课间操也取消了。

　　上课铃喊醒了睡得迷瞪的李洪涛，他揉了揉眼正对上讲台的语文老师特别不满的眼神。

　　李洪涛局促地找出语文书，拿着笔停在课本上，装作很认真的样子。

　　两分钟之后才敢瞥向正在讲课的老师。

　　他内心长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死而后生了。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吃坏的缘故，李洪涛才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腹痛难忍。

　　他想尿尿。

　　他有些着急的左顾右盼，他嘴巴长了又张，都没有敢抬起胳膊打报告。

　　这是最后一节课，还有三十五分钟，李洪涛双腿夹紧，看向黑板上正在缓慢移动的秒针。

　　他憋的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

　　台上的老师在他眼里现在就跟晨间的鸡一样，交个没完没了。

　　他心里烦的厉害，却又不敢举手。

　　坐在中间的李志看了他一眼，示意让他安静。

　　李洪涛更不敢动了，他刚才在悄悄动屁股，试图调整姿势来阻挡这尿意。

　　越想阻挡尿意越是拦不住。

　　他感觉自己屁股一热。

　　身体上的舒爽在这一刻战胜了他的羞耻心。

　　他爽的整个人都颤栗起来，他咬着自己的手指，手背上都是自己掐的印子。

　　他就尿了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等他回去之后，自己把裤子洗一洗就好了。

　　李洪涛大脑飞速运转着，计划着。

　　“李洪涛，你来回答。”

　　李洪涛猛地站起来，尿和冷汗一起滴落。

　　“啊”

　　“好骚啊”

　　“老师，有人尿尿！”

　　班里乱做一团，所有人地捂住口鼻，李洪涛的眼泪掉在地上，尴尬，局促，不安。

　　“安静安静！”语文老师拿着戒尺在桌子上狠劲拍了拍，脸色不悦地说：“让你回答个问题都能吓尿？”

　　李洪涛不敢回话，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李志转身去了后面找了拖把，他拍了拍李洪涛的肩膀，声音淡淡地说：“起来一点。”

　　李洪涛连忙站到课桌前面，看着李志一点点把地面拖干净。

　　他咬着嘴唇，满嘴的铁锈味。

　　语文老师看了一眼表，无奈地摆摆手：“你先回家吧。”

　　李洪涛茫然地看了一眼语文老师，他不敢动。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他怎么能早退呢？是不是老师要把他开除啊？

　　他耳边全是嬉笑声，脑子已经不能运作了。

　　直到李志背上书包拍了拍他：“我跟你一起回去。”

　　语文老师知道他们是一个村的，“班长，你看着点他。”

　　“老师再见。”李志关上了门。

　　李洪涛耳边的嬉笑声也被风声盖住了。

　　外面已经白雪茫茫，脚下咯吱咯吱的作响，他跟在李志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前。

　　李志走出校门好一会儿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可以走在我旁边。”

　　李洪涛连忙小跑到他旁边，眼神期期艾艾：“嗯嗯嗯。”

　　外面的日头还没落下，路上的积雪有些已经化了，路上车来人往的，化成脏兮兮的一摊黑水。

　　李志避着脚下的水坑：“你怎么不举手打报告啊？”

　　李洪涛手扣着书包肩带：“啊，哦。我不敢。”

　　他望向李志，他比李志还大一岁，但是此刻李志像个兄长一样鼓励他：“你要勇敢一点啊，洪涛。”

　　“嗯。”李洪涛抓了抓衣角，他想表决心又不知道说什么，又重重的点头：“嗯！”

　　李志带着他回去了。

　　回到家里，李洪涛挨了一顿毒打，因为挨打的时候总是一抽一抽的笑，又挨了一顿。

　　晚饭只能站着吃。

　　看着母亲洗自己衣服冻红的手，他颠颠的跑过去说要自己洗。

　　被吼了一声之后，乖乖回去写作业。

　　早上李志刚一出门，就看见李洪涛站在自己院子门口，傻呵呵的看着他笑。

　　“你等多久了？”李志问他。

　　李洪涛说：“刚来。”

　　李志看着他头顶上的一层雪：“……。”

　　他跟着李志，也不说话。

　　从村里到马路上还有一段距离，李志忍不住先说：“你别来那么早等我。”

　　李洪涛慌张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志说：“闷葫芦。”

　　李洪涛满脸赞同的点头。

　　到了马路上，碰到了同学就多了，李志跟其他同学开始聊天。

　　李志是班里的班长，为人热情开朗，学习还好，是班里男生女生都喜欢的对象。

　　李洪涛走着走着，就被其他人挤到后面了，他也不说，就跟着屁股后安静的走着。

　　李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懂地面上到底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在吸引着李洪涛。

　　但也只是向后瞥了一眼，很快就从善如流的跟旁边同学交谈起来。

　　到了四年级，李志渐渐有了自己的好朋友，李洪涛还是如同之前跟在自己身后。

　　两个人家是邻居，李洪涛经常来找他写作业。

　　李志就趁着这个时候，对李洪涛说：“你可以找别人玩。”

　　李洪涛摇了摇头。

　　李志叹了口气说：“随便你吧。”

　　李洪涛如同狗皮膏药一样，这让李志有些烦了。

　　在家吃饭的时候，李志忍不住吐槽了李洪涛，却被家里人说了一通。

　　每次看李洪涛他心里都有点不开心。

　　李洪涛自然也看出来了，只好跟在更后面。

　　李志跟着朋友在河沿边玩闹，李洪涛就蹲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他也不去玩，只是看着。

　　河沿旁不知道谁家狗跑了过来，直冲着李志和他朋友。

　　两个小孩吓得腿都软了，不知道跑。

　　李洪涛拿着砖头就是往狗身上砸，黑色的大狗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往他腿上咬去。

　　凄厉的惨叫声先吸引了另一只黄狗，黄狗是条小狗，冲着黑狗就是吠。

　　黑狗竟也不敢咬了，等到大人赶来的时候，李洪涛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洪涛去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回来的第一天李志去看望了。

　　李洪涛一瘸一拐的给他从床底下拿了一瓶饮料。

　　“班长喝。”李洪涛冲他笑。

　　李志看着他的腿，有些不好意思：“你腿怎么样了？”

　　李洪涛说：“没事。”

　　李志看着他哦了一声。

　　李洪涛见他不信，拉着他去院子里，看自己走路。

　　他走的很慢，但也看出来脚已经跛了。

　　“对不起。”李志给他搬了板凳让他坐下。

　　“没事的。”李洪涛看他拿着饮料一直不喝，就催促道：“班长，你快喝饮料啊。”

　　李志喝了一口说：“李洪涛，你说一个愿望。”

　　李洪涛穿着黑色背心和大裤衩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边的云彩认真的想了又想。

　　直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才想出来。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李志说：“我在你后面跟着的时候别不开心。”

　　李洪涛上到六年级就不上了，李志也去了县城里读初中。

　　两个人的联系越来越少。

　　李洪涛又自己一个人了。

　　李志上初二那年，暑假回老家的时候，得知李洪涛父亲去世，匆忙的见了一面。

　　李志跟他讲，可以来家里玩。

　　整个暑假，李洪涛都没有来。

　　只是在最后一天走的时候，他坐在父亲的电三轮上匆匆一瞥正在蹲在路边的李洪涛。

　　李洪涛依旧是勾着头，李志想喊父亲停下车，下去问一问他脚怎么样，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张口。

　　只是在拐弯处，才模糊看见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