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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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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谢谢你。”李洪涛抽泣着,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有了着落,他不敢抬眼看李志,手一直不停地擦着眼泪,这泪偏偏越擦越多,他整个手都湿乎乎的。
最丢脸的样子总是出现在自己想要得体的时刻。
李志见他那样子,手忍不住摇晃着对方的肩膀,几乎是质问:“别喊我班长,李洪涛,反抗就那么难吗?你告诉我,就那么难吗?”
“对不起。”
李志垂下手臂,两人之间的交流又回到最初的时候,那时候李洪涛也总爱跟自己道歉。总是在说抱歉,抱歉。
不管李洪涛说累了没有,他已经听累了。
他小时候听父亲李新文的话,对李洪涛多有照顾。但是两个人性格相差甚远,渐渐的,小学还没毕业,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就越来越淡。
李志递过去一张纸,等他擦完,才说:“刚才语气太重,是我对不起。”
他跟李洪涛并不熟悉,而不熟悉的人,是不需要在此刻承受自己的指责的。
李洪涛被突如其来的道歉怔住了,他面色越来越红,急促的呼吸声在两个之间清晰可闻。
“你怎么了?”李志见状赶紧扶着他,让他坐下,一遍一遍的顺着他脊背,“没事吧?”
李洪涛抬头看他,恳求:“不要对不起。”
李志有一瞬间,以为李洪涛要不行。心一下子慌得跳出来。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李洪涛,骨头都一节一节的凸出顶着他的手掌心。可李洪涛明明才十几岁。
他几乎可以想象,李洪涛这几年过得什么日子,他不大会安慰人,只能用动作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有人在。
李洪涛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亲昵的安抚过了。
不要再哭了,李洪涛,你还要丢脸到何种地步。这没什么好哭的。他狠劲地掐着自己的胳膊,拧起来,自暴自弃。
泪眼朦胧时刻,他看见另一个自己蔑视着自己,嘴一张一合:“快去死啊。”
他握紧拳头,再也受不住,抬起头却看见李志关心的眼神,他问自己好些了没。
委屈一下子铺天盖地的袭来,让他无所适从。
“我…我的…狗...死了,我来埋狗。我爹昨天下午还说要卖狗肉,我求了他好久好久,他才答应把狗给我。可是班......,志哥,这本来就是我的狗啊,这是我爹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本来,这本来。”李洪涛粗喘着气,语无伦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好久好久没有与同龄人讲过话了,他拼命的搜刮着事件,他讲的极快,他怕李志不感兴趣,讲了他被蜜蜂蛰着下一秒又跳到自己半夜偷吃被打。
自从不上学之后,他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干活,说他下地去给爹娘送饭,说自己捉了蚂蚱,说的颠三倒四。
李志斟酌再三,选择了打断:“洪涛,回家吧。你爹......。”
李洪涛停下话头,他看着李志悲切的眼神,脑子轰一下,一片白光闪过。他不可置信地问:“我爹?”
他爹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说明天要跟他比赛掰苞谷。
李志不说话,只是点头。
李洪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手中的铁锹脱手,李志眼疾手快地接住。
“快回去吧,狗交给我。”
李洪涛跑起来,把李志远远的落在身后。
耳边的风呼啸而来,泪模糊了他眼前的景象,可是回忆还是一直钻进他的脑海。
是他小学的时候,向父亲坦白有人欺负了自己。
父亲坐在椅子上,拉开上衣,从怀里掏出烟盒,抽了一只,咬着烟又把烟盒放回去,拉上拉链。眼神晦暗不明:“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李洪涛站在原地,哑住了。
是啊,他要父亲怎么做,他想要父亲做些什么。父亲的问题跟一座大山一样,一点点的压着他的脊梁,心脏快要挤爆。是他让父亲为难了,是他太没用了。他后悔了,他不该张这个口。
被欺负又怎么了?他们骂过打过就过去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张口。
他给不出一个答案,正要往外走。
却被父亲的手拉住,他拽着李洪涛的胳膊,往外走去。
李洪涛明白他要干什么之后,马上后悔了。他不要去对峙,他拉着父亲的手,向后拽,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到院子门口的小路上,他再也前进不了一步:“回家,回家。”
天灰沉地蓝,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户一户的炊烟在飘着。
李强家灶屋在院子里安静地坐落,升起炊烟。
他跪在门口的篱笆外,丢弃脸面,不停地磕头。
昨天刚下过雨,地上的土被稀释地化成羹汤。黏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嘴上。
“回家吧,爸,我们回去吧。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啪。”
“没出息。”
李洪涛绝望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木偶一样乖顺的站在父亲身边。
他到底想怎么样,他自己也不清楚了。一开始是想让父亲做主,可是父亲为自己来到李强这,自己又在干什么,让父亲回去。
割裂的想法快把李洪涛扯碎,他站了一会儿,在父亲出声喊人的瞬间,还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李强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她佝偻着身体,似乎直不起腰,拄着拐杖一步步从厨房移到篱笆前,隔着篱笆浑浊的眼神打量着这对父子。
过了很久,眼神才出现一丝清明:“找李伟吧?”
李伟是李强的爷爷。
父亲平铺直叙:“李强在学校欺负李洪涛。”
李强奶奶似乎耳朵也不好。
李新国又说了一遍。
李强奶奶听清楚了,但是却摇了摇头:“新国,你等孩子父母回吧。”
她站在篱笆里,院子门框上还是去年贴的年画,院子里是洒落的木柴,等着人抱到灶屋,一只土狗从刚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她身前汪汪的叫着。
李强的父母在外务工,一两年回来一次算是好的了。
李洪涛跟父亲后面,沉默的走着。他的手心被掐的全是指印,却还在继续施虐。
身体上的疼痛,会让他暂时丢掉精神上的痛苦。
以痛止痛,是个有用的办法。
他走在路上,有点跟不上父亲的脚步,于是小跑的跟着。但没有注意到地上的泥坑,不小心踩了进去,溅起水花,泥点子飞到了父子两人的裤腿上。
父亲扭头剜了他一眼。
李洪涛身体瑟瑟的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跟在父亲身后,眼睛死盯路上的坑坑洼洼,生怕再踩进水坑。
回去之后,父亲没说什么,只是一根一根的抽烟。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说:“别抽了。味熏死人。”
怒火让父亲的眉毛都竖起来了,语气不善:“熏死你了?”
母亲有些惊讶,她打量着父亲,讪讪地说:“说都说不得了,一个两个就知道对我发脾气。”
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扔下烟头,用脚一遍遍地理着。
又从兜里掏了一根出来。
母亲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刚到门口就看见李洪涛脏的不像样子,揪着他耳朵怒吼:“干什么去了,搞那么脏!天天能不能让人省点心!都是来折磨我的是吧!我死了是不是才开心了!”
李洪涛吓得都忘记去掰母亲的手,任由她提着自己的耳朵,发泄似的狠拧。
他仰着头,让泪水慢慢回流,硬是没有掉下眼泪。
母亲拿着筷子,推他进屋吃饭,催促着他:“进去啊。”
李洪涛推开门,回忆不讲道理,还在继续。
门开了,父亲平静地躺在床上,床边围满了人。
大人见李洪涛来了,就一个个地推着他,让他去往母亲身边。
他看着母亲泣不成声,跪在床边,牵着父亲的手,整个人如同一个正在漏气的轮胎。
在逐渐萎缩。
他傻愣愣地站在母亲身边。
母亲见他跟个傻子一样,抄起床头柜上的鸡毛掸子就挥到他的腿上:“跪啊。”
他的脑袋砸在泥土地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磕了三个响头。
他还觉得不够,自虐似的又磕,直到母亲捏住后脖颈:“够了!”
他才停下,可是屋内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眶都不停地落泪。
臭!一股厕所里的味,他反胃地干呕了几声。
他想要站起来,去院子洗把脸。
他刚挪动一下,母亲的巴掌结结实实的落了下来,委屈不已:“你要干什么,还想跑出去?”
母亲打完他便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哎呦。”
于是女人们便上前来,安慰母亲。她们把母亲包围着,李洪涛的声音被盖过去,他无力地看向父亲。
父亲早已没了生息,胳膊垂在被子外,他把手放在父亲掌心,反握着。
他趴在父亲跟前解释:“我只是想去院子。”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拨开人群,眼眶通红的在他身后,李洪涛整个人被笼罩住。
母子两个人的哭声环绕在整个屋子。
那时候他才十三,而现在他已经三十五了。
时光也带走了他的眼泪。
他不会再哭了,母亲也不会再抱他了。
过年时候放的拦门棍还在,他没有看地上,棍子应声而断。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他。
他走了进去,小黑对着他摇尾巴,想跟他亲近,他看着东间主屋被烧得残败不堪,抬腿就是一脚。
狗肚子被猛踹了一脚,逃似的躲在一边,不敢向前一步,只呜呜呜的叫个不停。
大队的人还有一些村民把他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刚才的情况。
火起了好一会儿才被发现,村里人几乎没有遇到过这场面,只能一桶水又一桶水的泼。后来又喊了大队带着灭火器来,这才阻止了火势蔓延。不过好在老婆孩子就在院子里,没有波及到。
太阳暖洋洋的照着,随着风,一股股陈年朽木烧焦的味渗进李洪涛身体里,他好想问问老天爷,是不是就爱跟自己开玩笑。
为什么自己生来就要遭那么多罪!为什么自己要遭那么多罪啊!为什么要遭那么多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某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他以为早已经记不清的画面。
年仅四十来岁的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穿的是一件旧衬衣。那是他跟母亲结婚时穿的衣服。床边的自己哆哆嗦嗦的跪在一旁,注意力全放在母亲随时会落下的手上。
母亲平时打他的时候都是照死里打,通常见他不哭的时候就改为掐,他受不住,眼泪断弦般落下来。声音嘶哑难听的求饶,母亲才肯罢手。
在父亲去世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再一次意识到,父亲再也不能跟自己说上一句话了。
他想回去,回到父亲的坟前。
李洪涛僵硬的拨开人群往前走。看着满地的水和烧焦的木板,他悲哀地笑了。
他攒的半辈子的钱和父母攒了一辈子的,给他留下的钱,被一把火烧了。
一万五千四百块钱,他昨天又数了一遍,然后叠放整齐,用布严严实实的包裹着,放在大木箱子里头。
“哥,我好饿。”李沛可怜兮兮的仰头看向哥哥,“好饿。”
李沛今天中午没有吃饱,家里也没有任何零食,他揉着肚子,声音有气无力。
饭太少了,妈妈吃太多了。
李原也没有吃饱,他拉着李沛,贴着他的脸颊,嘴唇碰到弟弟的耳垂:“带你去厨房,我们悄悄的。”
李沛开心起来,他蹦着抱着哥哥。
“饿?饿死你们两个兔崽子!养你们干什么!你们两个就知道吃!天天在家都不知道看着!”
李洪涛拿起地上被李原捡回来的烟花空棒就往两个孩子身上招呼。
“在家有个屁用,连个火都看不住,我打死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
好在李原反应迅速,棍子落下的瞬间,紧紧的护住李沛。
李沛哭喊着,嗓子一下子受不住,剧烈的咳起来,内心的恐惧让他泪瞬间布满整个面孔,嘴里断断续续地喊:“不要,不要,不要。”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李洪涛竟然把怒气发泄到他自己两个孩子身上。人群怔住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才过去拉开。
李新文皱着眉夺下了他李原河手里要断不断的棍子,他看着断口处已经裸露在外粗糙的纸屑,暴怒:“那是你儿,你这个瞎了眼的畜生,你打的是你的种啊!”
李洪涛才抬眼看文叔,气急败坏地口不择言:“我打我自己的孩子,你管什么!”
说完又垂下头,不停地道歉。
他甚至跪下来,哭得肝肠寸断,嘶哑着嗓子抬起胳膊握住李新文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不是这两个孩子不看住,我的房子怎么会,还有,还有我的钱啊!我的钱啊!”李洪涛鼻子一把泪一把地,竟直接坐在了地上。不停的揪着自己的头发。
李新文看着他这样,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李洪涛的父亲跟自己私交甚好,洪涛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李军站了出来,安慰道:“洪涛啊,家里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啊。”
李军是村里的村长,他的话,没人不听。
李洪涛平时更是,他鲜少与村长来往,跟他们说话声音都虚的慌。
但是现在,他只是呆呆的依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