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查找   成丰是 ...

  •   成丰是在学校图书馆查到那些东西的。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查。
      他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主动翻过一本医书,连体检报告上的项目都认不全。
      但他知道图书馆四楼有一个医学期刊区,那一层平时很少有人去,书架之间落着灰,日光灯嗡嗡地响,桌椅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偶尔坐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实习生。
      放学之后他去了。
      四楼没有人。
      他走过一排排铁皮书架,指腹蹭过那些书脊上烫金的字。
      内科、外科、肿瘤学、病理生理……
      他抽出来一本《临床肿瘤学基础》,封面是深蓝色的,比他的课本厚出两倍不止,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
      纸页泛着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黑白色的医学影像图,一团一团不规则的阴影印在肺叶的轮廓里,旁边标注着箭头的说明。
      他看不懂。
      那些专业术语让他翻不过去,也找不到缝隙。
      他把书合上,塞回原处。
      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另一本。
      这一本是《肺癌诊疗指南》。
      白底蓝字,薄很多,一本小册子。
      他翻到目录那一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停在“病因与高危因素”那一栏。
      他翻到那几页,弯下腰,把书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吸烟。
      空气污染。
      职业暴露。
      家族遗传。
      慢性肺部疾病。
      厨房油烟。
      他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目光在“厨房油烟”那几个字上顿了一下。
      那四个字印在纸上,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酸,才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症状那一栏写着:咳嗽、咳血、胸痛、气短、声音嘶哑、消瘦、乏力。
      旁边配了一张表格,列出早期症状和晚期症状的对比。
      早期那一栏只有寥寥几行,晚期那一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
      他把那本小册子借了出去。
      图书馆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借这种书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没说,把书推过来盖了章。
      成丰把书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顶,背带甩上肩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
      回家的时候他一路上没有抬头。
      书包里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隔着帆布贴着他的后背,硌着他。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推开门的时候感觉到门板后面有一股阻力。
      有什么东西抵着门,他加了一点力推过去,门咔地一声开了,门缝里露出小椰子被挤得歪了一边的小脸。
      它又在门垫上等他。
      成丰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椰子还是那个习惯,冲上来先舔他的下巴,再舔他的鼻尖,舔完了又去拱他的手心,把毛茸茸的脑袋整个塞进他的掌心里。
      成丰任它闹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然后他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只瓶子。
      绿色的啤酒瓶,已经空了,歪倒在桌面上,瓶口淌出一小滩淡黄色的液体,渗进塑料桌布,在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烟灰缸,里面摁着七八个烟头,有些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茶几下面踢歪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成丰站在客厅门口,背上还驮着书包。
      小椰子跟在他脚边,尾巴夹下去了,耳朵也耷拉着,贴着他的脚踝站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前冲。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沉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鼾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忽然变响的呼噜又猛地低下去。
      成德回来了。
      成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书包带子还勒着他的肩膀,他把书包慢慢解下来,搁在鞋柜旁边。
      动作很轻。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面,把那瓶歪倒的啤酒瓶扶正,拿几张纸巾把桌布上的酒渍吸干,纸巾吸了酒变成淡黄色,被他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烟灰缸里的烟头他倒进塑料袋里,把搪瓷缸用清水冲了两遍,倒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拖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响,水龙头拧得很小,水声细细的。
      小椰子一直跟在他脚边,他走一步它跟一步,鼻尖偶尔碰一下他的脚踝,但不再摇尾巴了。
      厨房里还有剩饭。
      他给自己热了一碗,端着坐在饭桌前慢慢地吃。
      小椰子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但他没有掉米粒,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橱,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面。
      卧室里的鼾声还在继续。
      成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小椰子被他关在门外了,但他听见它在门口趴下来的声音——爪子蹭着木地板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软乎乎的身体落地的声响。
      门缝底下有一条细窄的缝隙,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小椰子温热的呼吸,一团一团地扑在他的脚背上。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
      台灯开了,橘黄色的光把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照亮。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肺癌诊疗指南》,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早期肺癌通常无明显症状,多数患者在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
      他慢慢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常见治疗手段包括手术切除、放射治疗、化学药物治疗、靶向治疗及免疫治疗。治疗方案需根据患者分期、病理类型、体能状况等因素综合制定。”
      他翻到下一页。
      关于化疗的篇幅很大,列出各种药物的名称和副作用,食欲减退、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免疫力下降。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把那些字都看进眼睛里,存进脑子里。
      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他得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又翻了一页。
      手指夹在纸页中间的时候卡了一下,那一页上印着“预后”两个字,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两秒钟,然后把书合上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热度贴着他的胳膊。
      门缝底下小椰子的呼吸还在,一起一伏的,从他的脚背蔓延到小腿,热乎乎的。
      隔着一道门,隔壁卧室里成德的鼾声又变了个调,更响了。
      成丰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块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吵醒的。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那声音又重又猛,把他从梦里硬生生地拽出来,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了,脊背贴着床板,手指攥紧了被角。
      成德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看见那个轮廓,宽厚的、粗壮的。
      他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咸菜,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地垂着,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发红的皮肤。
      头发乱得打了绺,眼角糊着一层干掉的分泌物,嘴唇是紫灰色的。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他的声音哑着。
      成丰坐起来。
      他穿的是那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睡得翘起来好几根。
      他看着门口那个轮廓,脊背微微绷着,但声音很平:“你喝多了。”
      “我问你几点回来的。”
      成德往前迈了一步。
      拖鞋蹭着地板,拖着走,鞋底有一块翘起来了,每一步都发出刺啦一声。
      “下了晚自习就回来了。”成丰说。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凉地板上。
      脚底板被激了一下,但他没有缩。
      “桌上有水,喝一点。”
      成德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书桌上,扫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医书。
      书皮上是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肺癌诊疗指南”几个白色的字,成德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问,转身走了。
      拖鞋刺啦刺啦地蹭过走廊的地板,进了厨房,传来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
      他应该在喝水。
      成丰站在房间里,被子堆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小椰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迈着小碎步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弯腰摸了摸它。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哐当一声。
      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碎得干脆利落,一片一片迸溅开来,擦着瓷砖的声响又脆又尖。
      紧接着是成德粗重的骂声,含混不清的、断断续续的脏话,夹杂着“他妈”和“操”之类的字眼。
      成丰走出去的时候,成德正站在厨房的水池前面,右手垂着,手指上有一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
      水池里还有半只碎了的玻璃杯的残骸,杯底裂成两半泡在水里,泛着白色的裂痕。地上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一片锋利的长条形状的玻璃斜插进厨房门口的地垫里。
      “别动。”
      他的声音很平,比他预想的要平。
      “站着别动,我来扫。”
      他转身去了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的时候小椰子蹲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槛上,没有进去,就蹲在那里望着厨房里面。
      成丰从他身边跨过去,蹲在地上,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
      最大的几块他用手捡了,捏着边缘扔进垃圾桶,玻璃尖角割了一下他的指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没出血。
      成德站在水池前面,手伸在水龙头底下冲,水是凉的,哗哗地淌过他手指上那道口子,把血冲淡了变成粉红色的水,顺着指缝滴下去。
      他没有看成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肩膀耷拉着,胸口的衬衫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成丰把所有的玻璃碎片扫干净了。
      地上又拿湿拖把拖了一遍,确保没有残留的小碎渣才停下来。
      他把工具放回阳台,回来的时候路过成德身边,看见他的手指还伸在水下面,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边缘泛着被水泡得发白的颜色。
      “创可贴。”成丰说。
      成德没有反应。
      他低着头,水还在冲着,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水池的边沿上,指节发白。
      成丰去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创可贴。
      那是一盒林许买的,米色的、布质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卡通图案,是穿白大褂的小熊。
      他撕开一片,走回厨房门口。
      成德终于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水管里残余的水流落下去咕噜一声。
      成丰把创可贴递过去。
      成德没有接。
      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成丰站在厨房门口,比十六岁的少年平均身高矮一点点,肩也窄,校服裤子太长挽了两道边,小腿露出来一截瘦骨伶仃的。
      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平地站着,手里捏着一片印着小熊的创可贴,朝成德的方向伸着。
      成德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粗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把创可贴接过去了。
      手指碰到成丰指尖的时候,他的皮肤是冰的,凉得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他没有贴。
      他把那枚创可贴攥在了掌心里,转身回了卧室,门嘭地关上。
      成丰站在厨房门口。小椰子从他脚边站起来,把前爪搭上他的小腿,仰着脑袋看他。
      成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白色小爪子,看见粉色的肉垫微微张开又收拢。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小椰子的头顶上。
      毛是软的、暖的,手心下面那颗小脑袋热乎乎的。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掉,一片一片慢慢地往下落,打着旋儿,碰了一下窗玻璃,又滑下去了。
      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照不见的地方还是暗的。
      成丰蹲在厨房门口,手掌下面是一颗小狗的心跳。
      他听见卧室里面传来成德的鼾声又响起来了,不均匀的、沉重的。
      他低头,用额头碰了一下小椰子的耳朵尖。
      “没事。”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
      “没事的。”
      小椰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尾巴摇了两下。
      它的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腕,毛茸茸的,痒痒的。
      成丰站起来,走回书桌前,重新翻开了那本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查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