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德鲁伊》向原野

39、外区

　　白秧没有忘记，上次在进入启明基地时为了例行安检，她被带进安全室枯坐了整整十分钟。因此，当一群士兵领着她在中心区一条甬道内前进时，她早已做好了要被“关押”的心理准备。

　　这条以水泥铺设的通道新净平坦，路面上连一丝杂草也不见。甬道两边，足有三层楼高的混凝土墙静默矗立着，庞大的墙面一路往前延伸，直至消失在一成不变的尽头。白秧不动声色环顾四方，发现自己的视线怎么也翻不过这两座山一样的墙体。

　　白秧感觉自己此刻不是在参观基地，而是在走向监狱，还是终生监禁。

　　一只喊不出名字的巨鸟划过天际，如同一架横切过蓝海的白色纸飞机。在它鸟瞰的瞬间，瞳孔中映照出大地上两根深灰色平行线，平行线中间是一群游弋的黑点。

　　视野一路往下俯冲，其中一枚“黑点”忽然放缓了移速——

　　白秧仰起头，目光追逐着白色巨鸟的踪影，见它眨眼间消失在墙外。

　　“进。”士兵们站在一幢石门外，命令白秧。

　　她犹豫着始终没动作，只是下意识回头寻找华伊的身影。

　　直到对方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深呼吸一口气跨进了门中。

　　能判断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的，不是沉重的轰隆声，而是光线的消失。

　　“嘀——”一声电子机械音在黑暗中乍然响起。

　　“请沿指示线往前走。”

　　新的光源出现了，微蓝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照亮了门内的空间。

　　这是一条长高皆达三米的玻璃隧道，一眼看上去，它既像黑夜中的花房，又像海底的观景隧道，唯一的区别是外面既没有阳光鲜花，也没有瑰丽的海底风光，有的只是一片让人局促的黑暗。

　　地面上，荧黄|色的指示箭头亮着，铺向隧道的前方。

　　白秧沿着指示箭头小心翼翼地前进。

　　走了将近两分钟，隧道内的设计几乎一成不变。

　　她沉住气继续往前走，一分钟后，终于看到了隧道的尽头：一幢与入口处一样的石门构造。

　　“嘀——检测通过”

　　自然的光源从眼前重新出现，白秧松了口气，快步走向大门。

　　门外，是已经在等候的华伊。

　　“我想你需要和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操作。”白秧眼睛适应着门外的光线，向华伊道。

　　“边走边说。”

　　隧道的门外还是那两堵高墙，只是地面却变成了往上走的水泥坡道。

　　“我记得第一次进起启明的时候，他们把我关在一个透明的观察室里，待了十分钟多。”白秧不由自主回忆起来，“说实话，我当时还是很慌，那好像审犯人的地方。隔一会儿会有一道闪光灯，就像有人在偷偷|拍照。”

　　“拍过X光或者CT吗？”华伊似笑非笑道，“虽然我不了解启明的方法，但原理相似。”

　　白秧脑筋转得飞快：“所以是为了扫描和确认人体内部构造？”

　　“确切来说，是看骨头的退化状态。”华伊进一步解释。

　　白秧大惊失色：“什么？那我岂不是暴露在了辐射光线内十分钟，哪怕是这个隧道我也走了至少好几分钟吧！”

　　“两个基地的检测技术已经经过改良，把对人体危害降到最低，不必担心。”华伊安慰道，“毕竟普通人每回一次基地都要接受一次辐射洗礼的话，人类危机就不是骨头退化了。”

　　“那万一有些人还没到骨头畸变那一步呢，该怎么保障检测结果？譬如上次遇到的女孩子，她只是视力退化了，不是吗？”

　　华伊很有耐心地回答：“那是下一步的事情......是对脑神经的进一步检测。”

　　白秧正要追问，两人已经来到了这条冗长坡道的至高点，眼前的墙体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大门。

　　这扇用精密的合金材质打造的大门旁，陈设着一台半人高的仪器。华伊上前输入了信息，扫描了虹膜，并让白秧上前重复了相同步骤。

　　当二人均扫描完毕，华伊从仪器的下方领出一只监测手环，递给白秧：“戴上。”

　　“这就行了？”白秧观察着手环，“它会监控我们什么指标。”

　　“什么都有，最重要的是定位追踪。”

　　白秧音量放低，悄声道：“嗯？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回列车。不对......那天你还来了我家。”

　　华伊兀自等待着大门的下一步指令：“只要没有进入基地的限制领域，他们并不关心这些级别的人员流动，不过居民的外出权限把控很严格，且有相对夜禁。”

　　“你的通行证有效期为七天，七天后需要再次申请时长额度，来吧，时间就是金钱。”

　　合金大门缓缓震动着向两侧平移推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式向白秧展露出它的冰山一角。

　　......

　　无数座暗沉的巨大建筑拔地而起，如天降一般安置在开阔平坦的地势上。它们的外部墙体有着统一的结构，统一的线条，以及有着和启明基地建筑一样，不加修饰的工业色调。

　　水泥色的阴沉与单一给人以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只是建筑体超出常理的巨大化，却把这种压抑感转为了敬畏。

　　想要在末日做出这样的建筑工程，成本不可估量，而且白秧意识到，这仅仅是外区的居民群落。

　　白秧跟随华伊，从墙体另一面的坡道往下走，再走上一段距离，她们就会正式融入这片混凝土色的天地。

　　可是真的融入得了吗？

　　白秧的目光在每一栋建筑上流动、观测。哪怕是居民楼，楼体外的窗口也开得相当局促，仿佛这里本就不是为了生命体而设计。部分高低错落的建筑挨得紧密，偶有积木一样的建筑块层层叠垒，甚至嵌在一块，不分你我。随着移动和角度的变幻，楼层的立体空间也逐一展现——它们的结构设计几乎称得上大胆狂放，踩着物理规则和安全性的边缘在反复试探。

　　她看得入神，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正式下了坡道。

　　几名孩子奔跑而过，差点与她撞个正着，华伊拉着她紧急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们纷纷停下脚步，打量了两人几眼，又重新往前跑，嬉闹着消失在视线中。

　　这片建筑群落同样不见一丝绿色，似乎在富氧重新降临的世界里，居住空间内要扼杀任何植物体的存在，才是人类的最优选择。孩子们的笑声，成了眼前这片天地唯一能感到生命体系依然在运作的证据。

　　——若是他们脸上没有佩戴着格格不入的生化面罩就更好了。

　　“这里就是外区吗？”

　　“嗯，外四区。”

　　白秧问了一个核心问题：“以你的身份，能进入的最高级区域是什么。”

　　“内二区，内区中级权限。”华伊还顺带补充道，“我给你申请的权限能在外区来去自如，但是内区禁入。”

　　白秧相当好奇：“我绝对不是游客身份吧？”

　　“你作为我在雇佣兵本营的队友，现在临时充当我的外勤助理。”

　　“还是你有办法。”白秧毫不保留自己对华伊的欣赏。

　　华伊却没接住她的赞美：“事先说明，执勤期间是需要随时向上面汇报进程，任务结束时会要求你一同面见我在内区的对接人，所以请务必——”

　　“谨言慎行，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收到。”白秧下意识一挺背脊，拿出了答复主管的态度。

　　华伊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

　　白秧跟着用力嗅闻，不明所以：“什么味？我没闻到呀。”

　　华伊走近，轻轻点了点她的肩：“都末日了还不能洗涤你身上的陈年班味吗？”

　　“......”

　　此时，华伊已经迈步往居民区深处走去。

　　白秧跟在她身后好奇张望。

　　今日在中心区所见的一切，都出乎了她的意料。在她的想象中，一个容纳着庞大人口基数的基地，应该建立在险要之地，如此可易守难攻，军事防御上也可事半功倍。可当华伊带着她穿越了那片大草原般的草地时，她方才意识到，这座新城市几乎可以说是建立在一处平原之上。

　　就连启明也知道卡一个半山道的地势，以防守应对各类流窜人员或是各势力的进攻。

　　末日里，建在平缓地势上的基地也不是没有，可它们要么有护城河道与断崖，要么是建起一座巨大的围墙堡垒，将人类圈在其中。

　　白秧如今身在此山中，并不能看到整座基地的全貌，只是从一路的观察推测——甬道上的高墙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在迂回中划出边界，将每个权限区域的人类用迷宫的形式隔离开。

　　......

　　“你很敏锐，事实就是如此。”华伊认可了她的想法，“本质上是要从物理上实行隔离。”

　　隔离的初衷在白秧看来，也是相当粗暴明了：除了方便进行人员管理，最重要的一点，是人为制造出信息差与身份壁垒。

　　或许是二人对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将此事点破，只是将话题点到即止。

　　华伊带着她快速地穿过建筑群，并没有打算停留太久的意思。

　　“这里有建立市场或是允许私人买卖吗？”

　　外四区的人口虽多，却很少在地面区域活动，他们似乎更集中在建筑中层的空间区域。偶尔有路过的居民，先是不动声色打量她们二人，尔后视若无睹便匆匆走开。

　　只有一名男人观察她们好一会儿，迎了上来：“旧城区淘的好货，要不要看看？”

　　白秧没有忘记华伊的叮嘱，即便再好奇也不主动出声。

　　反而华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不要拿给我集散点的。”

　　“保证是自己进里面淘的！”那名瘦癯的中年男人从身后洗得掉色的包里掏出了一台.....

　　触屏手机。

　　“能用太阳能充电器。”他点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向客人展示上面的程序，“以前最基础的功能都能用，还有几个小游戏.....看，这是最近避难所里很流行的《玉米之家大战僵尸》，看这儿——本地音乐也有不少，就是您看......最好再从我这儿配个耳机。”

　　男人絮絮叨叨讲解着手机功能，白秧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手机已经成为了一样奢侈物件。

　　因为哪怕强大如中心区，也没有再度大量生产这些电子产品的资源与能力。

　　“价格呢？”华伊问得直接。

　　“您看，现在能找到这么新的可不容易......至少是五斤米，要不然来点油也行，当然，都要无污染哎！”

　　白秧彻底不淡定了：这是彻底回归以物换物的时代了。

　　华伊转过头问白秧：“你喜欢吗？”

　　“哎？”白秧被问得一愣，她呆呆看着眼前捧着手机的男人，“就算喜欢，我也没有......”

　　“行。”华伊抬起检测手环，“出示你的身份码。”

　　“啊？噢噢......”男人后知后觉点了点手环，向华伊举起手腕。

　　十分短促的一声电子声响起，华伊接过他手上的手机：“我已用身份码向你支付，今天你就可以到粮卫部处申请提取。”

　　男人反复确认手环上的信息，欣喜几乎要透过面罩溢出来：“原来您是内二的啊，是我没认出来，谢谢，谢谢！”

　　华伊将手一伸：“还有充电器。”

　　“对对，您看我真是。”男人将包里的一块充电器递上，又一迭声说，“今天遇到您真是我的幸运，您简直就是——”

　　在成为中年男人的再世恩人之前，华伊领着白秧迅速离开了现场。

　　白秧摸着手机，好奇地在上面操作：“你们是怎么结算交易的？”

　　“内区的人不仅有实物发放，也遵循一套积分制规则，我之前完成过的任务都记录在个人积分库里，没兑换过实物补贴。内区与外区要做交易，可以直接扣除与食物同等积分，他们就向管理处申请，最后相当于以食物的形式交付报酬。”

　　“为什么外区不设积分？”

　　“他们的食物从来都是统一等量发放，但凡有能力的人也会选进内区，再享受积分制的保障补贴。所以他们就跑旧城区，或者黑市里再搞点旧时代物资，好换点食物。外区守卫偶尔受点小贿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秧若有所思：“不过你刚说不要集散点的，也就是黑市吧，为什么？”

　　华伊的语气有些嫌弃：“集散点的人员流动很复杂频繁，他们有些危险分子喜欢在手机里装额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上次有个外三区的手机不仅在半夜爆炸，还引动了十几台，得益于建筑的材质，火没有烧起来。”

　　白秧更不解：“可是进中心区的检查不是很严格吗？”

　　华伊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说：“是啊，但是那台手机让人用鸽子半夜送进来的。”

　　“......”白秧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森林里遇见过的那群肥鸽。

　　“所以后来基地还得额外增加对大型禽鸟类的追踪防范。”

　　“那还真不容易，哈哈。”白秧干巴巴笑起来。

　　下一秒，她不可思议道：“那雇佣兵在中心区的信誉岂不是跌至谷底，你居然还能混进内二！”

　　华伊谦虚道：“营地是营地，集散点是集散点，不可全然混为一谈。”

　　两人终于穿过了前三个区域，来到了进入一区的那扇门前。

　　大门打开，内部俨然是一座升降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