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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末班车    ...


  •   自她说出这句话开始,直到第二天上班,白秧再没有听见过吊兰的声音。

      若不是在通勤路上,还能听到绿化带植物的心声,她便真的以为,能听到吊兰说话这件事,果真是自己精神病症臆想出来的产物。

      在岗一整天,白秧都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要如何有技术地请第二次假。

      只不过到了下午,一头栽进新业务的白秧,再也没空纠结请假的事情。

      而她自然也就无暇注意到,公司内的植物,和往日有些不同。

      直到傍晚,从繁重的工作中抽身出来的白秧,才终于察觉到了植物们的异常。

      一向热爱八卦的发财树变得沉默,只有零星几句交流,挨近窗边的富贵竹时不时嘟囔:“奇怪的味道。”同事的绿萝则直接选择了休眠。

      白秧推测,接下来的天气或许要迎来骤变。

      果不其然,在她用完一顿晚餐的时间后,发财树开始抱怨:“湿嗒嗒的风,太潮了,我要得风湿了。”

      一旁的富贵竹出声附和:“好湿润的风,是大暴雨,大暴雨。”

      其他植物的声音也跟着此起彼伏:“大暴雨~大暴雨~”

      另一盆发财树问:“这是什么味道?我从来没有闻到过。”

      一棵矮小的文竹颤巍巍道:“好腥。”

      富贵竹:“是血啊,好腥。”

      那棵话痨的发财树便唯恐天下不乱地广而告之:“要下血,要下血咯!”

      其他植物纷纷叫嚷起来:“要下血,要下血啦~”

      在旁边听着对话的白秧,心里一阵发怵。

      时值五月的南城,一场暴雨是很寻常的事,但“腥味”和“下雪”,是什么意思?

      她放眼望向窗外。

      七点,大城市霸道的灯光将本该进入一片黑暗的天空照得几近白昼。经年累月的光污染,使得无云的夜空始终浸在一大片不寻常的暖红色中。这几乎覆盖全城穹顶视野的色调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像一盆浑浊的红颜料。

      闷,脏,燥。

      连带着城市的风从上刮过,都沾染了一丝浊气。

      直到白秧加完夜班从公司离开,这座城市仍然没有一丝要刮风下雨的迹象。

      白秧第一次怀疑了植物话语的可靠性。

      尔后,她赶上地铁末班车,坐在零星乘客的车厢内,昏昏欲睡。已经临近十一点,公司群里陆续弹出消息。

      【@所有人,近期项目正在冲刺窗口期,大家辛苦一些,把工作颗粒度对齐,再细化一些。后面大家可实现统一弹性调休!】

      【收到!我将保持常态化待命!】

      【收到!】

      【@王经理,收到!争取实现团队互相赋能,破解项目核心痛点,争取形成高效闭环,让项目完美落地!#鼓掌】

      【收到!随时待命!】

      手机在孜孜不倦地振动,白秧已经丝毫未闻了......

      重复单调的地铁播报声是最有力的催眠,将她悄无声息地拉进一次短暂的睡眠......

      白秧站在站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街边高厦林立,景色依旧,本该拥堵不堪的路口却空无一人。

      天色亮着,却因为太过阴沉,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黄昏。

      建筑上的霓虹灯几乎都亮起,成片五颜六色、耀眼夺目的灯光在这天空下,竟衬出一丝迷离冰冷的气息。

      白秧置身其中,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对体感的觉知。

      没有了冷与热,也不觉疲乏和饥饿。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刮起来的风,吹得高处的招牌一阵晃动。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荡过街道,带出一阵哭泣般的呜鸣声。

      白秧垂头躲避,理着被风搅乱的发丝。

      再抬头时,便怔愣在原地。

      眼前,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成片办公楼上的落地玻璃破裂洞开了大半,露出残破的内部结构。几座大厦的水泥墙体已变作一片焦黑。街道上,停放的车辆破败不堪,满覆厚厚的尘埃。原本平坦的路面大面积皲裂,偶尔塌陷的缺口,就如同蛰伏在地底的巨兽,张开大口将众多车辆吞食了一半,只剩半截车身裸|露在外。

      白秧行走其中,感到心惊肉跳。

      不远处那座高大的写字楼,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公司大楼。

      它的外墙体不再是往日的落地窗,转而被一层黑色的物体替代。那明明是深黑色的墙体,肉眼看去却比任何一种颜色都要显眼。它透着一层油粼粼的光,随着光线的变幻,甚至映照出许多诡丽的色彩。

      用大白话说,就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黑。

      这黑色是如此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大厦,连楼体凹凸的细小角落,都没有放过。

      它几乎完美地成为了楼体的第二层皮肤。

      白秧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事物。

      甚至分不清,它是固态的腻子,还是尚未干涸的液体。白秧在脑海中思索半天,终于找到了一种事物来形容眼前所看到的存在——石油。

      这“石油”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使她的目光无法从上面转移,并朝着它逐步靠近。

      当白秧快要走到公司的大门口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白秧的听力向来灵敏,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抬头向上望去。

      旋即,她看到的一幕,让她吃惊。

      那些黑色的“石油”,竟然有着“叶子”、“茎秆”和“藤蔓”的形态,就像爬山虎一样,黏腻地寄生在外墙上。它们互相摩挲,交融......

      又一阵强风刮过。

      墙体如同被吹皱的湖面,荡出延绵起伏的波纹。

      白秧觉得,波纹并非是被风吹起的,而是它自身的活动所引起的。

      就像心脏一阵阵节奏性的搏动。

      它在“呼吸”。

      这个想象让白秧感到浑身汗毛直立,不仅因为些许恶心,还因为突破了她对事物认知的范畴。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方才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愈为清晰起来。她定睛一看,那些黑色的“藤蔓”和“枝叶”正幽灵般往楼底涌来。肉眼上看,它们就像快放镜头里的植物,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把身体的一部分往白秧处生长、拉长。

      白秧想跑,想飞速地逃离,双脚却像灌了水泥,被注在了原地。

      她的耳边似乎已经能听到黑色物质黏腻的蠕动声。

      一根黑色的线,毫无声息地垂落在她的头顶中央。

      它细如发丝,白秧根本没能察觉。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白秧的瞬间,却像遭遇时间冻结一般,被定格了。它既没再往前伸,也没有缩回去。

      在这瞬间,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钻进了白秧的耳朵里。

      “是她。”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幽灵的吐息。

      白秧还没来得听清,千百道一模一样的声音齐声响起,“是她。”

      “是她。”“是她。”“是她。”

      声音起此彼伏,由远至近,如同涟漪无尽扩散。

      “呃......”

      白秧第一次痛恨自己听力这么敏感,她觉得自己的耳朵正被这些声音反复霸凌。

      任谁耳边放一台这样的复读机,都是一种精神污染。上一次这么备受折磨,还是夏天忘了关蚊帐的夜晚。

      更令人绝望的是,她找不到这只蚊子在哪。

      终于,在产生了一丝呕吐的冲动后,忍无可忍的白秧动了动唇:“闭嘴。”

      世界安静了。

      四周只剩下持续的风声。

      方才白秧听见的声音,更像是她的幻觉。

      这份寂静并不能让白秧感到安心,因为在怪声消失后,她感觉自己被什么给“盯”上了。

      她很清楚,这些黑色的存在,没有属于生物的肢体,没有五官,更不存在什么“眼睛”。

      可她分明感觉到,它们在注视着自己。

      方才有多少道声音,如今就有多少道目光。

      白秧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使她浑身的汗毛竖起,这是不由得头脑控制的生理反应。

      “这到底什么鬼东西。”她抱怨。

      她开始不动声息地,缓慢往后退,试图不惊动这东西来远离这栋大楼。

      可她并不知道,方才那根黑色丝线依然悬停在她的头顶,维持着与她一致的距离和速度,跟随着她,一点一点往后飘动。

      眼见她已经退至路肩上,就要远离大楼时,那根黑线猛地一颤,在瞬间分化出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凌空飘动,像一捧水中的假发。

      白秧没有抬头看,也就不知道,它们正在不动声色地朝她伸去。

      忽地,白秧感觉空气变得沉重凝滞,带来一瞬间的窒息感,喉头发紧。

      原本的风声静止了,不,不仅是风声,是四周的一切,都如同被塞进一个真空的瓶子内。

      寂静得令人心悸。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阳光,打在大楼上,将那黑色的墙体照得透亮。

      藉此,白秧得以更具体地看清楚那面黑色的物质,甚至连几枚黑色叶子的叶脉,也都看得真切。

      “原来这真的是植物?”她感到不可思议。

      就在她愣神的几秒间,白色的阳光开始越来越强烈,几近炽热。

      当光线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强度时,白秧终于意识到:不,那不是太阳光。

      旋即,她眼睛便被身后一道猛烈的闪光刺痛。

      “谁扔的闪光弹?”白秧闭着眼嘟囔。

      当她转过身,眯着眼寻找光源时,看到了令她思维几乎停摆的一幕。

      一颗白色的光球,诞生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直径与面积几乎足以覆盖半座城市,而它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

      眼角一滴生理性的泪水淌下,白秧却浑然不觉了。

      地面已开始震颤,在远方那朵巨型蘑菇云推过来之前,她不忘记吐槽:“谁扔的太阳。”

      白秧睁开眼时,还维持着在列车上睡着的动作。

      “嘶......啊!”长期维持的姿势扭到了她的肩颈,传来一阵酸痛。她一只手扶着脖子坐起身,脑海中还印着刚才梦中的画面。

      哪怕是成长在和平年代二十多年的白秧,也意识到了,梦中那颗光球,是何种存在。这一次她有足够清醒的意识来确认,“不是太阳,是核弹啊......”她喃喃自语。

      此时,列车的播报声响起,“欢迎您,列车长!”

      这一声播报和往日地铁的声音完全不同,它是一道纯粹的电子系统音,没有杂音,没有情感和语气,只有一种无机质的机械感。

      彻底清醒的白秧终于看清楚,自己置身的车厢变了样。

      这不是地铁,甚至不是某节列车内的车身,因为在她的左手边......

      竟然是一座列车控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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