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论功 入冬时节, ...
-
入冬时节,五皇子萧景珏,于太和殿,登基为帝。
新君年幼,由太后垂帘听政,又有御史大夫沈砚、都察院御史卢翊、镇国将军薛毅三位辅政大臣,共理朝纲。这一老一少、一文一谏一武的格局,竟将那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巨变的大胤朝堂,稳稳地,托住了。
登基大典那一日,新君虽年幼,却生得眉目清正,举止之间,已有几分仁厚之主的气度。满朝的文武,望着那御座之上重又坐定的天子,望着那一道道明发天下的、拨乱反正的诏书,无不感慨——这二十年来,被那窃国之君与权相外戚搅得乌烟瘴气的大胤朝堂,总算,是熬到了云开月明的这一日。
新君登基的第三日,便下了一道,大封功臣的恩旨。
御史大夫沈砚,查漕案、平西山、揭逆案,于社稷有大功,加封太子太傅,晋爵一等忠勤伯,仍领辅政之职。镇国将军薛毅,平定宫变、力挽狂澜,加封太尉,世袭罔替。铁面御史卢翊,秉持祖制、力撑公议,擢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那新科的会元顾沅,亦在这一回,得了授官。他在漕案之中,随沈砚南下,又整理了那二十年血案的卷宗,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新君爱其才,亲点他入了翰林院,又因他刚正不阿、心思缜密,破格,擢为监察御史,入了那他梦寐以求的台谏清流。
至于那暗中相助沈昭、又在宫变之夜立下大功的裴清晏,虽因父亲裴衍之罪,不便授以显职,新君却也,赐了他一个翰林院侍读的闲职,叫他得以,凭着自己的才学,重新立足。
那将门虎女薛芷兰,因其父薛毅平叛之功,连同薛家这些年镇守边关、忠贞不二的清誉,得了一个郡君的封号。她原是个最不耐烦那些个虚名的,只在领了封号那一日,特特地来沈府,与沈昭吃了一回酒,说起这一路同行的种种凶险,两个女子相视而笑,那一份并肩闯过生死的情谊,已胜过这世间一切的金玉封赏。
便是那守了二十年血案、为太子枯守佛堂的秦嬷嬷,那在火海里背出苏家血脉、又藏了二十年残诏的陈安,也都得了厚赏与体面的安置。陈安那一把老骨头,总算可以,不必再东躲西藏,在那惊惶之中,了此残生了。沈府里那忠心的丫鬟青禾、断臂护主的陆十一,沈昭也都一一记着,要好生地,酬谢他们的恩义——这些个,在她最艰难的岁月里,以性命相托的人,才是她在这世道之中,真正攒下的、最珍贵的东西。
这一道恩旨,赏得,皆是那些个,在这二十年血案与这一场宫变之中,真正立下了功劳的忠正之臣。一时之间,那朝堂之上,清流云集,气象一新。
唯独,有一个人的封赏,迟迟,没有定下。
那便是,这一桩惊天逆案,真正的执棋之人——沈昭。
她是这一切的起始,是这一切的核心。若没有她,那二十年的血案,便永远,沉在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天。论起这泼天的功劳,满朝文武,无一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可她,偏偏,是个女子。
按着这大胤朝二百年的规矩,女子,是不能入仕、不能封官的。一个女子,纵有再大的功劳,至多,也不过是,得一个诰命的封号,风光一阵,便仍要,回到那深闺之中,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太后,却为着这桩封赏,犯了难。
这一日,沈昭的伤,已养得好了大半,能够下地行走了。太后便下了一道懿旨,召她入宫。
清馨殿内,檀香袅袅,一如往昔。
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秦嬷嬷在侧,拉着沈昭的手,端详了许久,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是说不尽的慈爱与感慨。
"好孩子,"她轻声道,"你受苦了。"
沈昭垂眸。这一句"好孩子",她在这清馨殿里,听了不知多少回。从前,她每听一回,心里便要,翻涌一回那难以言说的滋味。可如今,那二十年的恩怨,已了,她再听这一句,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眼前这位老人,是当年那血案的帮凶,是她苏家三百口血债的间接担着者。可她,也是为了那含冤的太子,在那幽暗的佛堂里,悔愧了二十年的人;是在那金銮殿上,亲口斥责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她苏家昭雪的人。
恩怨纠缠,是非交错。到了今日,沈昭望着这位老人,那心里的恨,早已,散了大半。
"娘娘言重了。"她轻声道。
"哀家,"太后叹了一口气,"今日召你来,是为着你那封赏的事。阿昭,你于社稷,有着泼天的大功。这功劳,便是封王拜相,都不为过。可你是个女子,这朝廷的规矩……哀家,纵是有心,也难为你,争得一个,名正言顺的官位。"
她顿了顿,那一双眼睛里,是真切的不忍:"哀家想着,便赐你一个一品的诰命,再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京中那些个世家子弟,任你挑选。哀家,亲自为你,主婚。如此,也好叫你,后半生,有个,安稳的依靠。"
这是这世道之下,一个女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沈昭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娘娘的恩典,民女心领了。"她抬起头,那一双眸子里,是一种澄澈而坚定的光,"只是这诰命与这亲事,民女都不能受。"
太后一怔。
"为何?"
"娘娘。"沈昭轻声道,那声音平静而清晰,"民女这一生,从那掖庭的烈火里还魂归来,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可供依靠的夫婿,也不是一个风光体面的诰命封号。"
"民女所求的,是为我苏家三百口、为那含冤的太子,讨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是护住我沈家满门的周全。如今,这些,民女都已亲手做到了。"
她望着太后,那一张清丽的脸上,是云淡风轻的从容:"民女的圆满,从来不在要嫁与谁,也不在要靠着谁。民女这一身的本事,是民女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民女往后的路,也要靠民女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哪怕这世道,从不曾给女子留下这样一条路,民女,也想试着,自己走出一条来。"
太后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这宫里宫外,无数的女子。那些个女子,或为情所困,或为权所累,或将这一生的荣辱,都系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她从未见过,有哪一个女子,能像眼前这个一般,眸光清亮,脊梁笔直,将这一生的命运,都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你这孩子……"太后喃喃道,半晌,竟,笑了,"你这孩子,倒真是个,异数。"
她沉吟了片刻,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决断的光。
"也罢。"她缓缓道,"你既不愿受那诰命,不愿嫁人,哀家,便破一回例,成全了你。"
沈昭抬眸。
"哀家虽不能给你一个男子那般的官位,"太后一字一句道,"却可以留你在哀家身边。新君年幼,哀家垂帘听政,这宫里宫外千头万绪,正缺一个似你这般有勇有谋、看得透局势的人,替哀家参赞机要。"
"哀家封你为女史,入主清馨殿,行走内廷,参议政事。"太后望着她,那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阿昭,你可愿意?"
女史,参议政事。
这是大胤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一个女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立于这朝堂的旋涡中心、执这天下棋局的位置。
沈昭的心,微微一动。
她这一身的本事,从来不为那深闺中的相夫教子而生。前世,她空有满腹的智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门倾覆,化作那掖庭里一缕含恨的孤魂。这一世,她以一个深闺女子的孱弱之躯,掀翻了那高坐云端的窃国之君,搅动了这二十年的死水沉疴。她比这满朝的须眉,看得更远,算得更深,谋得更准。
她原以为,事了之后,她至多,是回到那栖梧院里,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闺秀,将这一身的锋芒,连同那两世的记忆,都深深地,藏起来。可如今,太后却为她,劈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条叫她得以,堂堂正正地,将这一身才略,施展于这天地之间的路。
往后,她不必再藏于幕后,不必再假手于人。她可以,以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本事,立于这朝堂之上,看着这刚刚拨云见日的大胤江山,在自己的辅弼之下,一点一点地,重归清明。
这,才是属于她沈昭的、真正的圆满。
沈昭望着太后,那一直平静如渊的眸子里,缓缓地,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敛衽,盈盈,一拜。
"民女,"她一字一句,清越而坚定,"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