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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卸甲 "那一把火 ...

  •   "那一把火,是老臣,奉了陛下的密旨,亲手点的。"

      裴衍这一句话,落在金銮殿上,比方才那两半合璧的舆图、那泣血的活口、那焦黑的残稿,加在一处,都更叫人心惊。

      满殿死寂。

      舆图、活口、残稿,纵是铁证如山,到底还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一层"会不会是攀诬"的纱。可裴衍不一样。他是当朝右相,是萧崇二十年来最倚重的股肱,是这朝堂之上,除了天子,权位最重的人。他这一跪,他这一句"奉旨纵火",便是从萧崇最亲信的人嘴里,亲口吐出的、再无可辩驳的铁证。

      "裴衍!"萧崇厉声暴喝,那声音里,已是色厉内荏,"你疯了?!你血口喷人!朕何曾下过什么密旨?!"

      裴衍缓缓地,抬起头。他那一张总是讳莫如深的老脸上,此刻,是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陛下,"他一字一句,苍老而清晰,"二十年了。这二十年,老臣替陛下,做了多少桩,见不得光的事?老臣替陛下,背了多少口,泼天的黑锅?陛下,您比老臣,更清楚。"

      他转过身,面向那满殿的朝臣,将那压在心底二十年的话,一桩一桩,缓缓道来。

      "二十二年前,先太子萧景琰,仁厚聪慧,本是大胤的储君。"裴衍的声音里,竟也透出一丝痛惜,"那一碗毒死太子的安神汤,是陛下身边的人送的。可那毒药,那布局,那善后——是老臣,替陛下,料理的。"

      "元后娘娘察觉了真相,欲为太子伸冤。是老臣,奉陛下之命,断了她所有的退路,逼得她,郁郁而终。"

      "先帝起了疑,要彻查太子之死。是老臣,替陛下,封锁了先帝的寝宫,换上了听命于陛下的禁卫。先帝弥留的那几日,寝宫里发生了什么——"裴衍顿了顿,那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二十年来不敢直视的、深可见骨的罪孽,"先帝,并非寿终正寝。"

      "放肆!"萧崇几乎要从龙椅上扑下来,"你住口!住口!"

      可裴衍,却像是再也压不住那二十年的重负,一句接着一句,再不肯停。

      "那道传位的诏书,是伪造的。"他望向卢翊手中那一片焦黑的残稿,惨然一笑,"陛下深夜调来翰林院最善摹仿先帝御笔的两位待诏,老臣,便在一旁,看着他们,一笔一笔,伪造了那道,将江山送到陛下手里的诏书。那两位待诏,诏书一成,便都'暴病'死了。是老臣,替陛下,灭的口。"

      "而云麓苏氏。"裴衍的声音,终于,落到了最沉重的一处。他转过头,望向了殿中那个浑身血污的女子。

      那一双苍老的眼睛,望着沈昭,里面是说不清的复杂——是愧,是悔,是一桩压了二十年、终于要在今日,当着死者血脉的面,亲口说出的滔天罪孽。

      "苏文衍,苏大人,是太子詹事,是先帝最信重的清流。太子之死,先帝之崩,他都起了疑。更要命的是,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半幅舆图。那是他无意间,撞破的、陛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在北境朔州,暗藏私兵、图谋大位的铁证。"

      "陛下要灭口。"裴衍的声音,抖了起来,"一个苏文衍不够,要灭,便灭满门。苏氏一族,三百余口,那一夜,葬身火海。"

      他重重地,以头叩地。

      "那一把火,"他一字一句,泣血一般,"是老臣,奉了陛下的密旨,亲手,点的。"

      满殿的朝臣,听到此处,已是人人色变,脊背生寒。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望着叩首在地的裴衍,望着那二十年前焚尽她外祖满门的、这一双亲手点火的手,胸中翻江倒海。

      前世,她以为,灭她沈家满门的主谋,便是这位右相裴衍。她恨了他整整一世,恨到午夜梦回,都要将这个名字,在牙关间,咬得粉碎。可如今她才知道,裴衍,也不过是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握着的一把刀。他点了那一把火,可那道密旨,是从龙椅上发出的。

      她还魂以来,一步一步,从家宅斗到朝堂,从漕案查到西山,从西山摸进深宫,剥开一层,又是一层。她原以为,剥到裴衍,便到了头。直到那半幅舆图,那佛堂里的无名灵位,那秦嬷嬷与陈安守了二十年的秘辛,才将她一寸一寸地,引到了这真正的、藏在龙椅之上的元凶面前。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原来从一开始,便错认了仇人。而真正的那只手,竟近得,叫人不敢深想。此刻,那只手,就坐在她仰头便能望见的、那一张龙椅之上。

      她望着裴衍,忽然,问了一句:

      "裴相。"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既奉了密旨,做下这等灭门的滔天大罪,二十年来,为何,从不曾,吐露半个字?"

      裴衍抬起头,那一张老脸上,是说不尽的苦涩与悲凉。

      "因为,老臣,也是那只手攥着的一条命。"他惨然道,"陛下手里,攥着老臣替他做下的、一桩桩的罪证。老臣若敢吐露半个字,那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老臣的妻儿,老臣的子孙——裴家上下数十口的性命,都攥在那只手里。"

      "老臣,"他望向那龙椅,那一双老眼里,二十年的怨毒与不甘,终于,喷薄而出,"做了二十年的刀,看了二十年的门,背了二十年的黑锅。老臣每日,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老臣,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二十年!"

      他这一番泣血的控诉,叫那龙椅上的萧崇,灰败的脸,彻底地,没了血色。

      裴衍这一跪,这一番认罪,便如同抽掉了他脚下,最后的一块基石。

      他二十年来,最倚重、最亲信的右相,在这满朝文武的面前,亲口,将他那一桩桩弑君、毒储、灭门的滔天罪孽,剥皮拆骨般,一一道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辩解,能比这一番出自亲信之口的供认,更要他的命。

      萧崇瘫坐在那龙椅上,环顾四周。

      殿中,是合璧的舆图,是泣血的活口,是焦黑的残稿,是亲口认罪的右相,是死咬祖制的铁面御史,是沉默着、再无一人为他说话的满朝公卿。殿外,是薛毅那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的肃杀兵马。

      二十年。他费尽心机,毒杀储君,弑杀先帝,伪造遗诏,焚尽忠良,将那张本不属于他的龙椅,牢牢地,坐了二十年。他以为,他将一切,都捂得密不透风。

      可到了今日,这一切,竟被一个女子,连根掘起,剥得一丝不剩,曝在了这朗朗乾坤、这满朝文武之下。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了。

      就在这满殿死寂、人人都以为这桩二十年血案,已尘埃落定之时——

      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内侍嗓音,由远及近,一路高呼:

      "太后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一震。

      沈昭跪在血泊里,那一直平静如渊的眸子,在这一刻,骤然,掀起了波澜。

      太后。

      那一位,在清馨殿的佛堂里,为一尊无名的灵位,悔愧了二十年的太后。那一位,是萧崇的生母,是这宫里辈分最高、连萧崇都要俯首的太后。那一位,当年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扶上了那张沾血的龙椅,却又在最幽暗的佛堂里,为那含冤的太子,悔愧了整整二十年的太后。

      她,来了。

      殿门外的天光里,一道素净的、却威仪天成的身影,在秦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这金銮殿。

      她穿着一身缃色的素服,未着半分金玉,唯有腕上一串沉香念珠,随着步子,轻轻地晃。那是沈昭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这数月来,她日日在清馨殿研墨、念经、侍奉于侧的那一位慈和老人。只是此刻,那一张总是慈眉善目的脸上,再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历经了二十年悔愧、终于要在今日了断的、沉静如水的肃然。

      秦嬷嬷搀着她,那一张铁石般的老脸上,亦是老泪纵横。这守了二十年佛堂、四十年深宫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这一日——等到她的主子,肯走出那座幽暗的佛堂,走到这朗朗乾坤之下,把那一桩压了二十年的旧案,亲口,了断。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恭迎太后!"

      唯有沈昭,跪在那血泊的正中,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那一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她知道,这一桩二十年的血案,到了此刻,那最关键、也是最沉重的一块拼图,终于,要自己,走上殿来了。

      而那龙椅上的萧崇,望着自己的生母,那一张灰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近乎惊惶的神色。

      "母后……"他失声唤道,"您……您怎么来了?"

      太后没有看他。

      她在秦嬷嬷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了殿中。她那一双历经了三朝风雨、清明而苍老的眼睛,先是落在了那合璧的舆图上,又落在了那泣血叩首的陈安身上,最后,落在了殿中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直的女子身上。

      她望着沈昭,望着她眉心那一点淡色的花钿,望了很久,很久。

      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缓缓地,蓄满了泪。

      "你……"太后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你是苏家的孩子。"

      "哀家,"她一字一句,老泪纵横,"等你,等了,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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