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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试探 那一记叩在 ...

  •   那一记叩在秦嬷嬷心上的门环,余音,竟比沈昭预想的,散得更慢。

      自那盏参汤之后,这位铁石心肠的老嬷嬷,待沈昭,虽仍是冷淡,那目光里的森然防备,却一日淡似一日。偶尔,沈昭替太后诵完一卷经,秦嬷嬷也会破例,递给她一盏温茶;又或是,在太后歇下后,两人于外间相对枯坐时,那老人会没头没脑地,问她一两句江南的风物。

      沈昭一一答了。她生母是江南云麓人,那水乡的烟雨、巷陌的吴歌,她虽未亲见,却从母亲遗下的那一箱书、那几页诗笺里,描摹过千百回。她答得真切,又带着一丝对故土、对亡母的孺慕怅惘。

      有一回,秦嬷嬷问起云麓城外那一条绕城的清溪,溪畔可还有一片连绵的梅林。

      沈昭微微一怔。她记得,母亲的诗稿里,确有一句"十里溪桥,一林香雪",写的,便是云麓城外那片有名的梅林。她依着母亲的诗笺答了,又添了一句:"听闻每岁腊月,梅花开时,那一片香雪,十里不绝。可惜母亲走得早,臣女,终究是无缘亲见了。"

      秦嬷嬷听着,捏着念珠的手,顿了顿,那浑浊的眼里,蓦地,蒙上了一层湿意。她别过脸去,望着窗外,半晌,才低低地,叹出一句:"是啊……那片梅林,早年,是极好的。"

      那语气里的熟稔与怅惘,分明,是亲眼见过那片香雪的人,才有的。

      沈昭垂下眼,将这一丝破绽,悄悄,记在了心里。这位秦嬷嬷,竟也是,从云麓那片水乡里,走出来的人。

      秦嬷嬷听她说起江南的种种,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便总会浮起一层,叫人看不分明的雾气。

      沈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知,这位老人,是借着她这张脸、这一口江南的乡音,在缅怀着某一个,早已埋进黄土里的故人。

      而那个故人,多半,便与云麓,与苏家,脱不开干系。

      这一日,又是一个太后歇下的午后。

      天阴沉沉的,落着细雨。秦嬷嬷屏退了小宫女,独独留下沈昭,在外间替太后守着安神的香炉。殿内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那一线一线的雨声。

      沈昭添着香,忽觉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秦嬷嬷那一双,不知凝视了她多久的眼睛。

      那目光里,已没了素日的冷硬,却也并非寻常的和缓。那是一种极复杂的、似在审视、又似在求证的,深沉的注视。

      "沈姑娘,"良久,秦嬷嬷缓缓开了口,声音沙哑,"老身,有一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想问一问姑娘。"

      沈昭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嬷嬷请讲。"

      "姑娘的生母,"秦嬷嬷一字一句,那目光,死死地,钉在沈昭脸上,"出自云麓苏氏。那么,姑娘的外祖,可是,二十多年前,那位曾在朝中,做过太子詹事的,苏文衍,苏大人?"

      这一问,如平地一声惊雷。

      沈昭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紧。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外祖的名讳与官职。这位深宫里的老嬷嬷,竟能凭着"云麓苏氏"四个字、凭着她这一张脸,便准准地,推到了她外祖的头上——这绝不是寻常的巧合。

      这说明,这位秦嬷嬷,对二十多年前的苏家,对那位苏文衍,知之甚深。

      更说明,那座佛堂里供着的故人,那位"金尊玉贵、体弱多病"的太子,与她的外祖苏文衍之间,必有一段,深可见骨的渊源。

      太子詹事。那是辅佐、教导太子的东宫属官。

      刹那间,无数线索,在沈昭脑中,轰然贯通。

      外祖苏文衍,是先帝那位早夭太子的詹事,是太子的股肱心腹。太子"病逝"、皇位旁落之后,那位忠于旧主、又或许握着某桩证据的苏文衍,便成了新君与那只手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大火,烧尽了云麓苏家三百余口。

      母亲那半幅"不曾出宫"的舆图,苏家以满门性命守护的秘辛——原来,根子,竟在这里。

      沈昭的心,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可她那张脸上,却只极快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亡母身世的茫然哀戚。

      "嬷嬷说的,臣女,并不知道。"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臣女生母,在臣女三岁那年,便去世了。母族的事,父亲从不肯多提,只说,外祖一家,早年遭了变故,凋零了。臣女连外祖的名讳,都是头一回,从嬷嬷口中听得。"

      她答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成一个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孤女。

      这一瞬的应对,她在心里,已飞快地,权衡过千百回。

      秦嬷嬷既能一口道破外祖的名讳官职,便绝非寻常。摆在沈昭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顺着这话,坦认自己便是苏家的遗孤,赌这位老人,心底尚存着对旧主、对苏家的那一点情义,引她为奥援。另一条,是矢口否认,把自己,藏得更深。

      可她不敢赌。

      她至今,看不透这位秦嬷嬷。这老人跟了太后整整四十年,是太后最信重的心腹。倘若她这一番试探,是奉了太后之命,是要替主子,揪出一个潜进宫来、意图翻案的苏家余孽——那么沈昭只要点一下头,认下这身份,便是把自己、把父亲、把整个沈家的项上人头,一并,送到了太后的刀下。

      二十年前,那只手能一夜灭了苏家三百口;二十年后,要再悄无声息地,抹去一个抄经的贵女,更是易如反掌。

      她这条命,还有母族昭雪的指望,都太重了,重得,她押不起这一注。

      所以她只能否认。哪怕,她分明已从秦嬷嬷那悲怆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似作伪的故旧之情;哪怕,她心底,亦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劝她去赌一回。

      她要的,不是凭一时的心软去赌人心。她要的,是把这位老人,彻底看透、把那座佛堂里的铁证,牢牢攥在手里之后,再不动声色地,落下那决定生死的一子。

      在那之前,她沈昭,就只能是,一个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可怜的孤女。

      秦嬷嬷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许久。

      那目光,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看进她的骨血里去。沈昭迎着那目光,神色坦然,无半分闪躲。

      良久,秦嬷嬷才像是泄了气一般,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凋零了……是啊,凋零了。"她喃喃着,那沙哑的声音里,是说不尽的苍凉,"好好的一门忠烈,说凋零,就凋零了。"

      她没有再追问。可那一声叹息里,藏着的滔天往事,却比任何追问,都更叫沈昭,心惊肉跳。

      这位秦嬷嬷,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苏家,知道苏文衍,知道那场大火,更知道,那座佛堂里,太后日日悔愧的,究竟是谁。她把这一切,在心底,守了二十年。

      而此刻,她之所以试探沈昭,究竟是奉了太后之命,在防备一个找上门来的苏家遗孤;还是,她自己,在这二十年的沉默里,藏着另一桩,连太后都不知道的心思——这,沈昭,还看不分明。

      殿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两个隔着二十年血海深仇、却又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一室昏沉的雨声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一道无形的、绷紧的弦,已在她们之间,悄然,拉了开来。

      沈昭知道,自己与这桩惊天秘辛、与那座佛堂,又近了一步。

      可同样地,她那层"一无所知"的伪装之下,藏着的真正身份,也已悄然,落进了这位深宫老人,那双看尽了沧桑的眼睛里。

      是敌,是友,是杀机,还是生路——

      便都系在这位秦嬷嬷,接下来,会如何落子了。

      那一夜,沈昭辗转难眠。

      她在心里,把白日里那一番交锋,反反复复地咀嚼。秦嬷嬷既是从云麓水乡走出来的人,又对苏文衍知之甚深,那她当年,多半便是那位早夭太子身边、或是元后宫中的旧人。一个从云麓出来、忠于旧主的老宫人,却在新君登基、苏家灭门之后,又留在了那位太后身边,整整伺候了四十年。

      这其中的曲折,深得叫人不寒而栗。

      她若是太后的忠犬,为何会对着苏家遗孤,露出那样真切的故旧之情?她若念着旧主、念着苏家,又为何能眼睁睁看着那场大火,还在仇人身边,俯首帖耳了二十年?

      这位秦嬷嬷的心里,分明也锁着一座,与那佛堂一般幽深的牢笼。

      而沈昭隐隐觉得,自己与这位老人之间,那二十年的血海、那同出云麓的渊源,与其说是横亘的鸿沟,倒不如说,是一线尚未点破的、危险的牵连。

      或许有朝一日,这条线,能成为她叩开那扇佛堂之门的,最后一把钥匙;又或许,它会先一步,变成一道勒紧她咽喉的索命绳。

      沈昭望着帐顶,眸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棋,已至中盘。她与那座深宫里的人,都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往后的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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