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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part 11 年少篇背景 ...

  •    “你会死吗?”
      炎热夏日酷暑气压逼人的宿舍楼尽头的房间里,地板脏黑,墙皮潮散,四张上下式铁架床面面相对。制冷气立在墙角卖力吞吐□□的气团。
      一位少年脱掉上衣,下身只穿了一条中裤,遍体鳞伤地趴在床上。冷气正对着他的背部砸,淤血要结块,伤口要冰封,肌肉冷镇下来僵硬,他闷声回。
      “早晚都是要死的。”
      “池立……”
      对,池立,15岁的应明笺叫作池立。面前这个和他说话的人是池知,他养父母的亲生儿子兼他的义兄。
      他五岁时和家人走散,在战乱中奄奄一息记忆凌乱的被养父捡到,张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下地走两步就倒,于是养母给他取名迟立。
      大家都这样叫他。
      这个“大家”早到还没波及到昔日温馨简单的小家邻舍,然后到流亡北上的途中过客和至今福利院里孤儿的称号。
      池知蹲在他的床边,怕惊扰般对他说:“弟弟,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他们的父母在四年前入城的那场暴乱中被踩死了,血肉成泥,尸骨无存。
      因为失去了父母,他们符合了福利院条件,卡着名额进入院里。
      “我知道。”池立侧过头,半张脸露出来。白里透红的皮肤让池知眼前微微发亮,在他浅色的瞳孔里,自己好狼狈。池立想。
      “哥哥,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池知比池立大四岁还多三个月,这话在身份上应该是哥哥对弟弟的安慰,但池知实在太弱小平庸了,他只能依附于弟弟,靠弟弟活下来。
      他庆幸父母在世时,他们对池立都很好。如果乱世中没有他们这样慷慨心软的人,池立早就死了,所以在这份恩情下,池知觉得自己做的不过分。
      池立看着他流泪的眼睛,没什么力气说:“真的,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们都不会死。”
      池知坐到地板上,额头抵上床沿,铁条和木板在它的额面压出一条红痕,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哽咽道:“对不起……”
      “没关系。”池立又把脸埋进了那只软小的枕头里“朱莉小姐已经同意我们搬去双人间的宿舍了,去收拾东西吧,下次别和人打赌了。”
      朱莉小姐是爱德百里福利院的院长,一位留着齐肩短发,常穿黑色长裙的中年女人。威力但温和,善良却不麻木,在院内,她会格外注意一些聪明机灵,懂事并且听话的小孩。
      显然池立符合以上所有条件。
      她从一堆小孩里挑出了池立,分出一点精力提点,也是池立自己争气,识相,出乎了朱莉的意料。在恶劣大环境的背景圆滑求生,有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要聊胜于光脚。
      他没见过朱莉对哪个小孩是彻底上心的,她栽培与寄托希望的孩子都很多,多到记不清。池立待在她身边四年,看着她急切地想把一些孩子推出福利院出人头地,看着那些孩子离开院子,在战乱险恶中崩溃,看着希望与绝望一念之差。
      朱莉两年前也曾询问过池立想不想离开院里,去尝试外面的世界。
      池立摇头拒绝了,朱莉问原因,他实话实说。
      “朱莉院长,爱德百里的孩子们是达不到你的预期的。他们不是天才、英雄、勇士,您施于的温暖给了他们假想,但高度现实的残酷他们承受不住,我也一样。你目前还不想失去我吧?一个听话有利的助理。”
      听了他这番话,朱莉一边感慨池立的早熟通透,一边反思自己计划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而后总而言之,院里再也没有出现满心欢喜上学去回来的却只有一个新的入学名额的学生,外出务工人才两失走进游行队伍的少年,怀着期望背着责任然后被打击的羞愧无言回到院里的他们。
      爱德百里依旧欢迎有所需要停靠的孩子走进,也欢迎有勇气和抱负的孩子跨出大门。草草又两年,池立没看出什么变化。也许他们这群孩子中间真的会有如朱莉院长所期待的那样出现一个伟人,但无论如何都不是现在,长大以后就知道了……听到这个词,很多孩子都兴奋地盯着,目不转睛的问朱莉,长大好吗?长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池立坐在池知的身边听动员大会,没什么感触。长大比自己大四岁的哥哥在那儿,他长大了,不也还在这方寸之间。
      他们还能长大吗?先活下去吧。
      那时朱莉刚开完会,离开操场前冲池立招了招手,站在树荫下等他。
      她发现这个孩子又长高了,先前长摆的衣服现刚好合身,树影光斑错落在其青涩美好的脸庞上。朱莉微微一怔,随后对他说:“你的请求我考虑了,难得你有一回主动索取什么。”
      池立能待在朱莉身边这么久,很重要的一个点是他不贪心。他从来没主动要求过什么。在别的孩子因为一点甜头就沾沾自气求夸摸头实他平静的无欲无求。
      “你不是个享乐人,能告诉我你想搬入二人寝的原因吗?”
      池立当然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原因。他转头看向池知所在的方向,朱莉心中了然。
      池知如果没有池立,那怕只是福利院里最普通且悲苦的小孩。他不会有刚好合身的衣服,不会有不符合年龄规定住的8人间宿舍,不会有虽然贫穷但无虞的生活,也做不成在孩子堆里称王称霸面对别人的苦楚也能轻松调下的混蛋。
      宿舍里的其余六人终于受不了他的好命,嫉妒和痛恨不甘与愤懑,在一次聊天中爆起。抓起他的衣领甩到墙上:“你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大家都是孤儿,凭什么……凭什么你过得那么轻松?”
      都是半大不大的孩子,在人在可以活到200岁的世界里,十字末二开头的岁数,大家都好幼稚。池知摸了摸发疼的肩骨,抬头呲牙咧嘴地反击:“我不是孤儿,我还有弟弟。”
      池立的名号还是很好用的。大家都知道他,有点隐隐的崇拜他,但又因为池知的作威作福,愚蠢下贱,大家又厌恶他,迁怒他。
      血缘意识单薄的大院里见不得兄弟姐妹的心连心,三五成群拉帮结派,孤立霸凌,语言羞辱,恶作剧要连坐池立,恨意与他分一份,嫉妒又火上浇油。
      所以不搬不行。
      “我了解了。”朱莉点头“既然你有需要,那就完成任务吧。”
      池立在院里巩固地位,换取平静生活,能做的,要做的事很多。
      起初年纪还小,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大多是主动勤快去做一些苦累活。后来认识了朱莉,被带去年纪偏小一些的区域帮忙安抚刚刚失去父母哭泣的孩子。处理他们的情绪,开导他们的心结,虽然池立不怎么会说话,安慰见不得多少,胜在他愿意按流程走,看起来也不会被感染难过。
      再有的是做一些容易得的事。福利院和外面的工厂合作,让出了一个空院做操作间,因为规模小,执照牌都不齐全,请的工人是五花八门各有神通的类型。
      监工成了一个烫手的岗位,抓到摸鱼员工扣钱员工就会急眼,一急眼就闹罢工,不抓的话能把本就杂乱的车间弄得像菜市场,效率奇低。
      池立上岗半个月,收到的投诉和威胁短信有上千条,当面只骂早中晚各打卡一次,但都没事,他不怕。闹事的工人总会屈于扣款额度消停的。
      工厂效率一时间高的吓人,可能没有哪个监工扣的比池立狠,比他能得罪人。
      朱莉很开心,在矛盾进一步激化前先让池立回来躲躲风头,自己在唱唱红脸安抚工人情绪,但没想到垒叠的高高的木箱工料先砸下来,淹没了池立,让一切都提前了。
      整肃工厂的理由提前找到了,下岗回去搬宿舍的理由也找到了。
      池立不是很想听池知的道歉,他觉得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是他选择了极端的方法,是他自愿做的交易,也可能是他自私盲目地走太快,轻视了池知才引起了那场打赌。
      又间接导致了池知的死亡。
      池立有时候会觉得哥哥很蠢,蠢到什么都不懂收敛,天真自大乐观。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挺聪明的,能猜到能懂他是在做什么,所以骄傲的大肆宣扬,全心全意无条件信任他。
      池立不太明白的只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嫉妒他,嫉妒池知。如果说池知的快捷便利是不劳而获,沾到了自己弟弟的光,可池立本身拥有的成功,是他亲自在那条路上走出来的。
      道路很长,也很宽,朱莉随时欢迎有人走上来,池立也不在意有谁取代他,但他身边空空如也,怎么变成了独占。
      矛盾持续恶化,心底里的恶也在扩大。搬进二人寝后,池立拥有了几天养伤假期,他在某个时间从睡梦中惊醒,窗外的日光正盛,院子里杂闹喧哗,制冷器吐了口冷气,压得人心慌。
      战乱期间一天能死成千上万的人,城空上方方有巡逻飞梭引擎响着掠过的声音,死了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而已,而已,有谁会在意呢?
      池立心神不宁,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房门往人挤人方围观那个方向去。
      他扒开人群走进去,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那些人避开他,他很快就看到了刚从池塘里打捞上来的池知。
      一具被扒光了,浑身赤裸,死不瞑目的尸体。
      周遭围了很多人,之前的六个舍友,或多或少同池知有过矛盾的朋友,来来往往的院内人员。站在面前控制场面的朱莉拍了拍池立的肩,打算息事宁人,草草揭过,说:“节哀,他发生意外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一句话就盖棺定论,池立重复了遍“意外”两个字,扫了一眼那个心虚要逃跑的舍友,然后蹲下身,把池知的眼合上。
      “池知,你好蠢。”
      池立盯着他的脸,半晌又对他说:“哥哥,是我的错。”
      在朱莉的打点下,池知的尸体会在两天后运到院外的火葬场火化,骨灰留给池立。
      池立之前不愿意走出爱德百里是因为哥哥拖尾,现在踏出去,居然是要给哥哥送葬。
      池立不太清楚,是不是人的身体泡了水,尸体火化总是要多费一点时间。之前他听其他孩子去送别,也就待了几个小时,而他这次从白天待到了晚上,拿到骨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很沉。
      池知已经够好运了,他活到了19岁。
      所以骨灰难免会沉一些。
      朱莉后来抽出时间找池立谈话,讲来讲去不过是废话,能稍微使池立上心的一句是,她会让那几个孩子向他道歉。
      原来他她道,原来大家都知道,但只不过谁会在意呢?谁能管呢?人人都在跌撞着长大,人人都自身难保,生死如常,模糊的面孔模糊的声音从身边穿过。
      “池知死了,池立还活着。”
      “池知是孤儿,池立也是。”
      “哐啷”。
      池立用一把有点钝,但细长带齿的小刀捅进了主谋的心脏。
      其余从犯分别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汨汨新鲜的热血躺到了制冷机旁,窗外日光眩目,眼前阵阵发白。
      满地的狼藉,阵阵的哭嚎唾骂,小刀掉在脚边,池立垂着头,双腿合拢,手撑扶床沿,没有逃跑。
      “池知还活着的时候,我是有亲人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孤儿。”
      命运的岔口在脚下展开,一切都扭曲怪异了起来。池立好像搞砸了些什么,但好像这些都不能避免,无力地推着前进,无力地摸索和碰壁。
      朱莉听闻消息带人破门而入时,池立抬起头。他不太懂朱莉眼里的情绪,愤怒,失望,后悔,惋惜,复杂揉和,虚虚倒映在池立干净的瞳孔下。
      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
      “小朋友,你犯什么事了?”
      背后铁门应声铐锁上,面前不大的牢房墙边靠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问话的是一个青年男人,头发很短,短袖下的手臂疤痕遍体。
      池立衣襟前的血渍还没有完全干透,手掌纹路带着颜色,大概都能看得出他做了什么。他扶墙坐到地上,才回答:“杀人。”
      其他人都倒吸一口气,只有那个男人还凑过来和池立说话,说:“我也是杀人,杀了一个黑心老板,你呢?为什么动手?”
      池立把脸枕在膝盖上,偏过头,本来是不想回答的,但他们太安静了,好像都在翘首以盼着他的答案,默然着让人张开口。
      “他们杀了我的哥哥。”
      “复仇啊。”男人摸了摸下巴“你爸妈呢?”
      池立不吭声了。
      其他人冲男人努了个眼神,男人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也许是出于可怜和好心,男人开口讲了一些提醒的话,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讲都是坏的。
      他说:“小朋友你运气不太好,但也不算完全不好,我们这同一批进来的,全部都要被拉去充军当炮灰了。比枪毙能多活几天,但也苦太多了……”
      池立他闷声说挺好的。
      “好?”男人和其他人都笑了笑,七嘴八舌地问。
      “好?好在哪里?”“小孩还没有见过打仗的苦吧!”“小朋友你不想死,也别觉得到了前线可以偷溜啊”“小孩子懂什么?”
      池立没有看他们,只是轻声道:“起码死的有意义了些,不是吗?”
      正如那男人所说的,第二天大早狱警们点完名,登记在册,三百来号连审都没审,案子可能都没报上去的预备犯坐上了前往战区的运输飞梭。
      同在一个牢房里,池立自然和昨天那些人坐在同一处。那个男人对他颇为照顾,还挂心扯了件干净的上衣给他换上。
      池立不习惯他的热心,刚想拒绝,反倒被用力地拍了拍背,劝他说。
      “穿吧,活多两天还能干干净净上路呢,听话啊。”
      池立:“……”
      看他的表情男人觉得很逗,掰了半个早上的食堂偷偷多拿着面包给他,很多话的找他聊天::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吃人嘴短,池立一板一眼的回答他:“池立,15了。”
      “哦看你长得挺高,我还以为要再多两岁呢。”男人用头抵着椅背,声音在喉咙里很哑很怪“我叫满韶飞,年纪呢肯定比你大了,叫哥吧……满哥就行,我挺喜欢小孩的,你跟着我,以后有个照应。”
      池立很冷地告诉他:“我哥前几天就死了。”
      “诶,你这小孩嘴巴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满韶飞直了直身体转了转眼珠,又想了想说:“真死了?死的亲哥?别伤心节哀吧,你新哥这不就来了?”
      池立说:“你一直都是这么热情的吗?”
      满韶飞正了正色跟他解释:“我小时候有个弟弟,很早就走丢了,如果他还在的话,可能和你一样大了。”
      池立他沉默不说话。
      “但我知道,在现在这个天天打仗的世界,他八成是没活下来的。我有点想他,对他也有点愧疚,所以我想死前这几天里居然能碰到你,这也是有点缘分在的吧,万一我对你好这一点善有善报,我弟弟他还活着,也遇到像我一样的人呢?”
      池立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不太会,同情也没多少,半晌才脆生生地挤出句:“你别伤心了。”
      sp20年,战火全方面点燃,好像走到哪里都在撕斗。
      爱德百里位于塔那斯的西南部,离中央远,但不算落后,是南部战线前端的必经之地。十余年来战役有大有小,但同时因为这条线难度大路径长,它从未被彻底的攻占沦陷过,只有源源不断反复的侵扰。
      四年前突然爆发的那场战役赢得很快,虽然伤亡严重但也成为城内百姓争取到了时间不短的和平假象,既是受益者又是也是受害者的池立不知如何诉说这种难言的情绪。
      到战区时已经是正午。池立下了飞梭,跟在满韶飞后面,皱了皱鼻子嗅到了股呛烟中混着腥臭的气味,抬眼越过人群看过去,黄土浓云风吹卷着沙似的尘灰,没缘由的让人如临大敌。
      南部战线过长,攻守两方反复拉扯,疲软之势在爱德白里尤甚明显,军区的管理在看似有序的表皮下透露着散漫。
      池立和满韶飞以及同牢房的另外两个人被分到了同一阵营,几乎是粗吼和推搡中列好队,按身高排了个新兵方阵,点名登记后分了小组,领到了一套不是新的但被洗得很干净的军装。
      说是军装也是抬高了,那只是稍微有点制服款式的上衣下裤。浅绿和土绿衬得硝烟阵阵起,黄沙一直刮的营地更颓败压抑了。池立拿到的那件有点大,满韶飞的又有点小,他们进行了互换,却也还是不合身。
      池立换好了衣服,随手把衣摆塞到裤腰里。削瘦的背骨撑起褶子,旧衣物上面有斑斑点点洗不去的痕,那衬得他这个人像正挺拔且葱绿生长的树苗,树皮枝干有些斑驳。
      再一次列队,池立扫了几眼周围,发现比他小,比他矮的人大有人在。
      满韶飞也看到了,瞳孔缩了缩,反应比较大,眼泪和肩膀一起抖。但鉴于队里有很多人的情绪都不稳定,他这个动作也不怪异。
      领队的士官很年轻,看起来比满韶飞小几岁。肩章上有一道银白色的简陋长剑,那代表着是普通一等士兵。
      他先给众人敬了个标准的问候礼,然后开始讲。告知了大家他的身份,进了营地后就归属他管理,平日对你的作息,上到前线的注意事项等等等等,一路讲到了下午。
      池立看了一眼别的战队,发现他们也在讲,发现同样的是,有的人不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聚精会神地听,生怕再错过了什么。
      天擦黑时响了阵广播,士兵他拍了拍手,示意坐在地上的人全站起来,然后排成两队,由他在前面小跑着带领,走进了集体食堂。
      晚上睡的是大通铺,地板上铺了个软垫就是一个床位了。满韶飞依旧是靠在池立身边,趁熄灯之前找他聊聊天。
      大多数是满韶飞在讲,池立听。他越讲越投入,引得旁边的人也凑过来,围在一起仿佛是开会。
      池立听着,捋了捋。这个满韶飞一开始是做保镖工作的,犯了事被调到了公司的安保岗位。一次夜巡时遇到了老板性骚扰同事,失手把老板砸死了,所以才进的牢里。
      “你不是说那个是个黑心老板吗?”池立在熄灯后大家都压着声音讲话嗡嗡中轻声问。
      满韶飞趴在软垫上,手里抓着一张皱巴的纸看,很快地回答:“是黑心啊,他拖欠我6个还是7个月的工资没发,我快穷得吃不起饭了,还性骚扰员工,这心黑的不能再黑了吧。”
      他说完,往池立那边移了移,指着手里的纸换了个话题,说:“你看这个。”
      那是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来的,标头上写了两个字,是【遗书】。
      衣服不知道流经过多少个人,留言一荏接一荏,到后面已经不能算上遗书了,是遗言。
      或多或少有一两句,像是抓住水中浮木寄托什么。
      满韶飞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支笔,兴致勃勃地要写,他用笔尖戳了戳池立的手臂,问他:“你觉得写什么好?‘满韶飞活到300岁’怎么样?”
      池立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别写了吧,遗书这种东西写了就是带着死去走的。”
      死,池立见过太多人死在自己面前了。
      恩重如山的养父养母,愚蠢可爱的义兄,他一刀捅走的仇人,院里突发恶疾的小孩,还有现在站在战火里,痛着死,哭着活,明明谁也不认识谁却依旧为他们停下呼吸的胸膛而流泪的战友。
      炮火烧到面前,残肢乱舞,还有温度的□□一块一块的刺激人的心灵,池立觉得自己离被逼疯不远的了。
      满韶飞依旧热心,常常回头掩护池立,池立有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武器弹药余波震来的他的血贴在自己的脸上。很烫。很痛。
      他都不敢眨眼,生怕恍惚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们战得很激烈,输的也很惨烈。第一道防线三个营地散拢起来2000多号人,最后只剩百来个,踩着沙土朝后退到二防营地,敌军估量了下,没追。
      池他还活着,满韶飞也活着,两个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真切体会到了仿佛是在刑场上躲子弹成功的劫后余生感。
      浑身血淋淋的,头发都湿透了,看见对方还有力气笑。
      池立也就在一堆不认识的尸体下刨出满韶飞看见他还活着时松口气笑了笑,满韶飞是从爬起来就笑,笑了好一阵,才聚起力气和池立一起搜罗着附近尸体的遗物。
      没什么好拿的,也都没什么用,只不过是昨天那个士官教了,他们听进去了。
      又掀开一叠肋成土堆的尸体,池立本来有些麻木的心颤了颤,等到满韶飞凑到自己身边,他才找回声音::他死了。”
      昨天那个领队的士官死了,额心有着一个小孔,人压在最底下,手臂弯曲诡异。
      他们抬了抬头往前看才发现,刚才途径的废墟堆是不久前还待过的营地。一路厮杀到后边一点地方,死的人的颜色多了起来。藏蓝制服的士官,白外套的厨师,蓝粉相间的医护,纷纷扰扰形形色色只有匆匆一眼过的人才一天就从世界永隔了,剩下来的不足百余人拖着步子又同他们路过,像蝼蚁一样赶往二防营地门前。
      池立的眼泪混合着脸颊上的血很脏地砸进黄泥土地里,说不清道不上来的难受,他哭的没缘由。
      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池知死的时候没哭,朱莉送他走的时候没哭,咬着牙上战场害怕时血比泪先出现,所以在一切都过去后流泪,他自己也错愕。
      清瘦的下颌绷地紧紧的,再用力一点就要引爆的感觉。池立倒在血土里,脸也几乎埋进去了一半。
      满韶飞站起来回头一看,声音很哑地问:“你怎么了?”
      池立不想承认,过了很久才回答:“我肩膀疼。”
      先前有流弹烧到了肩膀和后背,战后余潮麻木五感,他才后知后觉地疼,发觉身上的血不仅是别人的,还有自己的,以后噩梦里濒临死哀的叹息,疼痛的悲咽,也是会从自己胸腔里发出来。
      “我不想活了。”池立第一次把这个念头压实了。他看着天,暮蓝色的,白亮的星点一闪一闪,他又说:“但我总觉得要做些什么吧。”
      满韶飞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忽然又转身向那堆尸体里找,捞出了那个士官,脱下了他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池立再一次看到了满韶飞的肩,同天幕一样,但又更深更浓一点。藏蓝色上别着银白肩章,又因为沾了血脏黑了,所以他的肩再垂再放松也没有自然舒展的气势,像担着什么压着,很沉。
      池立听见他说:“满韶飞活不到300岁,你就当他死了,以后别叫这个名字,叫我张红时,是你的队长,也是你的战友。”
      张红时是那个死掉士官的名字。
      “活下去吧,池立,你一定能活下去的。”
      池立闭上眼睛,感觉到天晕地眩。【张红时】抓住了他的脚腕,拖着他慢慢前进,在沙土地里拖出一道痕。
      他们跟上前边的人,往新的营地走去。
      池立他虚阖着眼睛说::你其实也不叫满韶飞吧。”
      脚步顿了顿,【张红时】继续走说:“你这小孩怎么那么聪明?……满韶飞是我养父母的儿子。”
      池立睁开眼睛听他说。
      原来这个男人是个孤儿,也是被捡回家的。但他没那么好运,养他的那户人家只当养了只小狗,只管活不管其他,动不动就打骂,还一路打到二十岁去,他受不了,挑了个下午翻墙就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那个满韶飞才15岁,小孩子般的心境,见他翻墙,还冲他招手说再见。再见面就是十年后,几天前,满韶飞在公司后巷被那个黑心老板压着。
      满韶飞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地喊“哥!救我,救我!”,只是连着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下手那么重,那老板当场烟气没命了。
      两个人浑身浴血,满韶飞发抖着问他:“哥,怎么办?”
      他推满韶飞离开:”你走,走吧,离开这座城市,我来处理,别回来了。”
      满韶飞还想回头看他,被他推得踉跄几步,回过神来拔腿跑得很快,也没回头。
      他那晚拖着黑心老板的尸体去自首,由于没有户籍,他这么多年也没给自己取名字,警察在询问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报了“满韶飞”三个字。
      托这个世道这么乱的福,即将打仗,警察没空审这种案子,轻飘飘地结了案,塞进超员的牢房里,里面的每个人都叫他满韶飞。
      他讲完所有事情,问池立:“你呢?”
      池立简单的说了几句,又问:“你为什么会帮他?”
      “可能和你一样,他们让我活到了现在,恩情大如山。”他说“大于恨。”
      “他们是对我很好的。”池立说。
      他笑了笑:“所以你更加发自内心的愿意去复仇,更不愿意欠着没有血缘的债。”
      满韶飞活了这么多年,逃出来后也没什么本事,穷途末路遇上一个斩断前身烦恼,放在外面的情可以收回,可以走的轻松自快些,所以他没什么犹豫,他想池立也是一样的。
      池立又问:“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忘了。”他说“你呢,你之前叫什么?”
      池立张了张嘴,想了想,脑子一片空白,说:“不知道。”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宁愿忘了也不愿意提,一个是想提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不过没关系,一个姓名而已,在这战火纷飞的时代太不重要了。他们走进营地,接应的军官看了眼肩章,问了名字后居然没有过怀疑。
      【张红时】给面前的二等兵敬了个礼,姿势不太标准,那是他根本不会,但在伤痕累累的面孔下,一切又有了解释。
      “报告,我是一营地二分队小队长张红时,一营地战况惨烈,其他小队长都牺牲了,只有我们活了下来。”
      池立一边听他说这话一边从地上爬坐起来,过长且密的睫毛还湿润,躲闪着眨了眨,便又掉了两滴泪下来。
      战况危急,前线乱成了一锅粥,哪里都缺人。【张红时】依旧是一小队长,但可能是为了安抚军心,他被升为了二等兵,连着池立在内的一营地幸存者全都被二营地收编成了普通士兵。
      接下来的半年,【张红时】作为队长带领战队不断辗转于各方战区,前线,一点一点揣摩着原本这个军官如果在的话该会做到什么样子,他不太愿意顶着别人的名字,又给别人丢脸。
      与此同时,池立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敏锐力和作战天赋。
      自从他一下子就拆穿他的来历,【张红时】一直都觉得他是特别聪明的,聪明到令人乍舌。而且他还成熟,冷静,镇定,有超脱年龄让人信服的魄力,以及拍板方案最后敢承担结果的勇气。
      他们战队势如破竹,在数次小战役或冲突或任务执行里表现突出,成绩优秀,缓解了部分战区压力,鼓舞了军心,所以才短短半年,【张红时】被升到了校尉,池立是五等士兵。
      这一点很好的点燃了战友们的斗志,二营地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们这儿来了一个有能力的少尉,和一个年仅15岁的五等士兵。
      半年时间,他们两睁眼闭眼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立了很多军功,影响了很多事情,战况也在变好,但依旧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压力太大了,他们都明白。池立感情薄,不爱吭声,所以表现出来的也就是更沉默冷淡一点。但【张红时】不是,他那么强的抗压能力。他做到少尉,变相地成为这个营地的“营长”,大小事情都要经手负责,而他内心又实在是个敏感的人,时常白天黑夜两幅面孔,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练兵,打仗,部署军务,规划防线,整理后勤,安抚军心,全部都是池立和他硬着头皮学做下去的。责任太重了,太累了,喘不上气了,可如果放弃松懈,那更是他们承担不起的后果。
      那年冬末,战事吃紧,总战区上派了人和二防营地汇合,决心要把今年最后一场战打好,然后回去过个好冬,好年。
      爱得百里全区都下了雪,并不大,不会干扰视线也不影响作战,更多的像装饰一样,薄薄的一层盖在地上,行走的人又踩翻出黄泥土,显得更脏了。
      【张红时】和池立和总战区的人开完了部署会议,两人一路并肩商讨着往外走时,通讯器突然响了几下,接到了上面传来的任务。
      池立皱着眉头看了看,对【张红时】说:“和战前动员一起办,去通知广播室集队。”
      【张红时】没有异议,池立是他的参谋,他指哪打哪。
      连着总战区下来的人和原二防营地部队,快一万人全部集中在练兵场。【张红时】做了动员,活跃好气氛,然后快到正午12点,广播调试警鸣,要为先烈默哀。
      这事总战区的人要比他们更有经验,也更重视。那边的领导是个上尉,不年轻了,但遇到这种事还是那么感性。池立看到他抹眼泪了。
      上面批了一批酒下来,兑了水,刚好能分这一万人,或者喝了,或者倾倒在地上缅怀,都可以。
      警铃响完,默哀也就结束了。池立握着水杯盖里盛的那口酒,迟迟没有动作。
      队伍已经自由解散了,练兵场上人来人往,【张红时】看了好几圈才看到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动作粗急,但杯里的酒一滴也没洒。
      “ 原来今天是他的祭日,我这两天都没想起来。”
      池立眨了眨眼问:“谁?”
      “应明流啊。”他说“我们国家的那个特别有名,打仗特别厉害的大将军。听说他祖上三代都是参军的,他18岁就当上上尉,30岁成为上将,年少有为军功真材实料,还有个外交官妻子叫祈盈青。只不过夫妻俩都在大战的第一年先后捐躯了,你没听说过?”
      福利院信息闭塞,朱莉不怎么提战事,但对于这种家喻户晓的英雄还是会时不时用来举例做榜样的。
      池立印象不深,但心猛得没缘由抽动发痛。他点头回答:“听说过。”
      “他真的很厉害。”【张红时】似乎特别崇拜他,“只可惜英年早逝了。听说那年他孩子才5岁,父亲死于战场母亲死于公务,挺可怜的。”
      池立动了动嘴唇说:“也不一定。”
      “啊?”
      池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刻薄地说::父母身世显赫,就算死了,留下来的亲信战友也能保证那小孩开心无虞。”
      【张红时】愣了愣,随即笑着应::对哦,这么说,论可怜还是我们俩才算。”
      池立不吭声了,【张红时】还在笑,讲了很多,过了很久,他戳了戳池立手臂问他::手上的酒你要喝吗?”
      池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喝。他站了起来,反手倾洒在地上,抬眼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云中,说。
      “不喝了,就让英雄英灵在上,保佑我们两个孤儿吧。”
      那年那场战事持续了近一个月,过程可谓一波三折,赢得险之又险。【张红时】前期和几位军官遭到敌方暗算,三死三伤,从战斗飞梭上滚下来,他被炸飞了半条腿。
      推进急救室,昏迷之前他连忙卸全所有给池立,不嫌忌讳连身后事都一起交代给他了。同僚觉得他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池立年纪太小了,即使有军功在身,也不怎么服众。他先前只是【张红时】一个人的参谋,现在要参谋一整支军队,总战区那边的人不敢用他。
      但渐渐的,他们发现池立在二营地的威望要比他们这群所谓领导军官的高,那些士兵更愿意听他的指挥,脱离整体作战最后居然还能反包回来援助他们,总战区的人是心服口服了。
      池立从这开始出名,他展现出来的军事天赋,鬼才般的能力,临危不惧的定力以及极致聪明下的狠厉手段,一时间传遍了整个爱德百里军区。
      战事越来越紧迫,池立抽出时间去总战区开会,做了述职,上面对他表达了肯定,升他为中尉,甚至说要给他和其他有功人士开表彰大会。
      池立拒绝了自己那份,转身回到了前线。
      随着他的出名,有些事情就掩盖不住了。
      上头做了巡查,【张红时】身份被拆穿,拆穿到连满韶飞的老底都不剩。而池立入伍时没报假身份,核查了池家的底细和福利院那边的情况,没有什么疑点。
      商讨之后酌情之下,上面保留了池立的职位和权利,只罚了通报而【张红时】情节比较严重,虽然没有严惩,但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有什么上升的机会了。
      真正的张红时被追授为特殊烈士,假的张红时始终留在二防营地。
      池立上升之势不可估量,不停地在打仗立功升职,辗转于各个军区,再一次见面,他居然也是上尉了。
      一年半多一点的时间,池立这个姓名在全国范围内都响亮了。
      他和他之间,从一开始称兄道弟的战友,变成了上司和下属,然后又变成了下属和上司。
      没能能预料到这个结果,曾经并肩作战的他不能,曾经寄予厚望而后又失望的朱莉不能,池立自己也不能。
      十六岁末,他居然才十六岁,被迫挺起了脊骨他到这一刻都无法松懈。深夜惊醒幻听到死去战友的叹息,他居然还会埋怨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不够好。
      最后战事平息,有了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北部军战区打完了,中央也分出精力关注过来,要进行全面的整顿清算。
      池立作为最难规划的其中一部分,论功奖赏下来,他居然已经够到了中校的标准,甚至没什么异议。
      其他人比他有威望的没他功劳大,比他功劳大的没他有威望,简直恐怖如斯。
      而最后是什么结果,还要等中央那位少将领导下来指示。
      又一年冬末,下了雪,二防营地,池立又回到了这,见了【张红时】一面,现在的人依旧这样叫他。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还是他说的比较多,池立听,最后停在某间他们曾共同商议过军事的会议室门前,【张红时】抵着假肢站直,拍了拍池立的背,发觉曾经的小孩比他还要高一了,想起他曾经问过他兄长那时的依赖,会不会是他纵容做错导致的不可挽留。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天生要被人仰仗的人,是从小就可以依靠的。
      他向池立敬了一个军礼,这个时候他的姿势是非常标准的了。
      送他到门前,然后说:“池中校,祝你以后还高升!”
      池立笑了笑,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齐了,少校上校的坐一排,领头那位少将姓苏,青年人模样,气质很沉稳。
      一一打过招呼,寒暄几句,池立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会议资料,抬头和苏少将对视了片刻,看他盯着紧,池立就点了点头示意问好。
      这位沉稳的苏少将仔仔细细地审视了池立的眉眼,然后不太沉稳地打翻茶杯,茶水哗啦啦砸入地面引起周围人惊异,听见他说的话有点奇异。
      “应老师……是您吗?”
      苏少将师从应明流,是他的学生,这是众所周知的。而应明流早已过世,这也是众所周知的。
      他微微反应过来,怕惊扰般试探道。
      “明笺……应明笺、是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part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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