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尘》春山空雨

2、第二章 雪崖孤影，命锁缠身 杂役崖

　　杂役崖的夜，来得极早。
　　暮色沉落，层云遮月，崖间寒风猎猎，吹得枯枝乱颤。
　　沈烬扫完千级石阶，指尖布满薄茧，掌心被竹帚磨出细碎的红痕。
　　他盘膝坐在崖边断石之上，闭目调息。
　　后山雪梯，千阶层层叠叠，尽数被厚雪封盖。
　　鹅毛大雪还在不停落下，簌簌有声，落在石阶之上，转瞬便积起新的厚度。
　　沈烬手持残破竹帚，一步一阶，缓缓清扫。
　　风声呼啸，刮过山阶，如鬼哭猿啸。
　　青玄宗后山极寒，寻常时日便寒气逼人，更何况岁末深冬。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的发丝、眉梢、肩头，便落满了皑皑白雪，远远望去，几乎与漫天雪景融为一体。
　　他修为低微，十二年从未习得正统吐纳功法，体内无半分精纯灵力护体。
　　肉身凡胎，硬扛山间极寒。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入经脉，冻得他骨头发疼，指尖早已麻木，握不稳扫帚柄。
　　可他动作未停。
　　一下，又一下。
　　扫落层层积雪，露出青灰色的石阶原貌。
　　从日出微亮，到日头渐高。
　　山间无人，整片千阶雪梯，只有他一人孤身劳作。
　　过往偶尔路过的内门弟子，远远望见这道单薄身影，皆是侧目避开，眼神冷漠，甚至带着避讳之意。
　　没人愿意与命格不祥的灾星扯上半点关系。
　　世间人情冷暖，仙门势利凉薄，沈烬早已知晓透彻。
　　他不看人，不回望，不心生怨怼，亦不心生期盼。
　　期盼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尤其是对他这种，被天命钉死结局的人。
　　正午时分，风雪稍歇。
　　沈烬停下手，微微喘息。
　　他抬眼望向云海尽头，主峰方向仙雾缭绕，钟鸣悠远。
　　此刻的青玄宗主峰，定然礼乐齐鸣、仙客云集，长老弟子齐聚一堂，热闹盛大，仙气浩荡。
　　那是属于天之骄子、大道正统的繁华。
　　与他，半分无关。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少年清瘦的掌心中央，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暗的灰雾，转瞬即逝，藏匿于皮肉之下。
　　这便是他的命格枷锁——尘厄锁。
　　自出生便伴身而生，无形无质，却死死困锁他的灵根、他的机缘、他的命途。
　　锁他仙途，断他机缘，厄他一生。
　　十二年来，他并非从未尝试修行。
　　年幼时他偷偷观摩弟子吐纳，自行摸索，可无论如何用功，灵气入体便会被掌心灰雾吞噬消散，半点存不下。
　　命格压身，天道禁锢。
　　他连做一个寻常修士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
　　“命格既定，终生为尘，不得超脱，不得逆改……”
　　年少时听过的命理断语，犹在耳畔回响。
　　无数人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命，是天道注定，人力不可违逆。
　　可沈烬心底，从未真正信服。
　　他垂眸，看着脚下无尽雪阶，低声自语，声音轻碎，落于风雪：
　　“天定我尘，那我便斩尘。”
　　一字一句，平静却笃定。
　　扫完整整千阶雪梯时，夕阳已然西斜。
　　漫天残雪被落日染成淡金，远山苍茫，暮色将至。
　　沈烬浑身落雪，衣衫湿透，手脚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扶着石阶缓缓起身，正要转身下山。
　　忽而，崖边风起。
　　一股远超寻常风雪的凛冽寒流，骤然从万丈雪崖底下翻涌而上！
　　狂风卷着碎雪猛地拍来！
　　沈烬身形一晃，脚下积雪湿滑，重心瞬间失衡！
　　他整个人直直朝着千阶雪梯外侧、万丈悬崖边缘摔去！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风声在耳畔剧烈呼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云海。
　　坠落、覆灭、粉身碎骨。
　　这一瞬，无数人对他的预判，似乎尽数应验。
　　灾厄之命，本就该死于绝境，归于尘土。
　　可就在身体即将坠出崖边的刹那，沈烬五指猛地扣住崖边凸起的坚石！
　　指节瞬间崩白，皮肉被石棱磨破，鲜血渗出，混着落雪冻结在石上。
　　下坠之势，骤然止住。
　　他悬于万丈高空之上，身下是翻涌云雾，身前是冰冷山石。
　　孤崖、残雪、落日、少年。
　　一身狼狈，一身孤倔。
　　他仰头望着天边渐暗的暮色，黑眸沉静无波。
　　天命想要他死。
　　那他，偏要活。
　　不仅要活。
　　还要好好活，逆命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