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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匿名信与抉择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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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物理习题册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红色的篮球在晨光里划出抛物线,落地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像她此刻的心跳。
昨天傍晚分别时,顾言深说“等我解释”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夕阳里看着她,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等了一晚上,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只有那条威胁短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晚星?”
同桌夏晴推了推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发什么呆呢?老陈在看你了。”
林晚星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讲台。班主任陈老师正站在黑板前讲解一道力学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发出“吱吱”的声响。陈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严肃。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习题册上。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公式: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多么简单的物理定律,可现实里的力,从来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计算的。比如顾言深看她的眼神里,到底藏着多大的力?比如那条威胁短信背后,到底是谁在施加压力?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林晚星收拾好课本,正准备起身去洗手间,前排的苏婉儿突然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但林晚星却觉得,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林晚星,”苏婉儿的声音很甜,甜得有些刻意,“听说你昨天放学后,和顾言深一起走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竖起耳朵,假装整理书包,动作却慢了下来。几个男生交换了眼神,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林晚星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们……顺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干的稻草。
“哦,顺路啊。”苏婉儿拖长了尾音,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商品,“那你们聊了什么呀?顾言深平时都不怎么跟女生说话的,对你可真特别。”
特别。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晚星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是啊,特别。特别到他会为她打架,特别到他会送她回家,特别到他会说“等我解释”。可是这种特别,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聊什么。”林晚星低下头,避开苏婉儿的目光,“就是普通同学聊天。”
“普通同学?”苏婉儿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空气,却让林晚星脊背发凉,“林晚星,你知道吗,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有些人,也不是你能碰的。”
说完这句话,苏婉儿转过身去,和旁边的女生说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教室里那种微妙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林晚星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听不清声音,也触摸不到温度。
洗手间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凉的水冲过她的手背,带走了一些燥热,却带不走心里的不安。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被妈妈夸过“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雾,迷茫,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那条威胁短信?怕苏婉儿话里有话的警告?还是怕……顾言深给她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林晚星。”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林晚星转过身,看见班长陆子航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校服外套规规矩矩地扣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温暖。
“班长。”林晚星扯出一个笑容。
陆子航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上周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陈老师让我拿给你。他说你上次小考进步很大,让你好好准备,争取拿个名次。”
文件夹是温热的,还残留着陆子航掌心的温度。林晚星接过,低声道谢。
“你脸色不太好。”陆子航看着她,眼神里有真诚的关切,“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晚星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陆子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林晚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林晚星心里那片混乱的湖面。
朋友。
这个词,在她和顾言深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被明确过。他们是什么关系?同桌?债主和欠债人?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班长。”林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我真的没事。”
陆子航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如果……如果她先遇见的是陆子航,是不是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没有威胁短信,没有身份谜团,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特别”。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抱着文件夹走回教室。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就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邮票。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物理课本上,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拿起信封。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她环顾四周——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没有人注意她这边。苏婉儿正和几个女生讨论新出的口红颜色,笑声清脆,像银铃。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她捏着信封,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呼吸停滞了。
【林晚星同学:】
【你以为你了解顾言深吗?】
【你以为他对你的特别,是因为喜欢你吗?】
【别天真了。】
林晚星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强迫自己往下看,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像一把把刀子,一字一句,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顾言深,本名顾言深,顾氏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顾氏集团,云都市乃至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性财团,资产过千亿,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科技、医疗等多个领域。其父顾振华,顾氏集团董事长,福布斯富豪榜常客。其母……】
后面是一长串关于顾氏集团的介绍,详细得像是从百度百科上复制下来的。那些数字——千亿资产、数百家子公司、数十万员工——像一座座山,压得林晚星喘不过气。
她继续往下看。
【顾言深于今年九月转入云城一中,伪装成成绩垫底、性格乖张的问题学生。其真实目的:一、躲避家族内部斗争(其同父异母弟弟顾言澈正全力争夺继承权);二、逃避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联姻对象为赵氏集团千金赵雨薇,赵氏集团与顾氏集团为战略合作伙伴);三、体验“普通人”生活,为日后接管集团积累“亲民形象”。】
【他对你的所有“特别”,不过是这场伪装游戏的一部分。一个顶级豪门的继承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上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女孩?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新鲜的玩具,一个用来证明自己“亲民”的道具,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
【你以为的英雄救美?那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了让你对他产生依赖和好感。】
【你以为的补习契约?那不过是他接近你的借口,为了更方便地观察和操控你。】
【你以为的“等我解释”?那不过是他拖延时间的说辞,因为他根本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难道要告诉你,他是顾氏集团的太子爷,来云城一中只是为了玩一场“伪装学渣”的游戏?】
【林晚星,醒醒吧。】
【灰姑娘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话里。在现实世界里,王子只会娶公主,不会娶一个连舞鞋都买不起的灰姑娘。】
【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痴心妄想,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一个看不下去的好心人】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
只有那行“痴心妄想,只会让你自己受伤”,像一句诅咒,刻在林晚星的脑海里。
她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纸张的边缘在她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教室里的光线好像突然变得刺眼,同学们说笑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得遥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扭曲,变形。
顾氏集团……继承人……千亿资产……商业联姻……伪装游戏……
这些词,像一颗颗炸弹,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言深——他坐在她旁边,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眼神冷漠得像冬天的冰。她以为他只是个脾气不好的学渣。
她想起他帮她打架——那几个混混围住她的时候,他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拳头挥出去的时候,眼神狠厉得像狼。她以为他只是个讲义气的“校霸”。
她想起他送她回家——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她身边,沉默,却让人安心。她以为……她以为……
她以为她开始了解他了。
可现在,这张纸告诉她,她了解的那个顾言深,根本不存在。
那只是一个伪装,一场游戏,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想笑,想哭,想大喊,想把这封信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有人在恶作剧。
可是……
可是那些细节,那些她曾经觉得奇怪却从未深究的细节,此刻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拼出了一个她不愿相信,却无法否认的真相。
他打架时的身手,利落得不像普通学生。
他偶尔流露出的见识和谈吐,远超一个“学渣”该有的水平。
他明明成绩垫底,却在某些问题上,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他总是一个人,好像没有朋友,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还有沈确——那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对顾言深的态度,恭敬得不像同学,倒像……下属。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那些“特别”,真的只是“特别”,不是喜欢。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黑色的字迹扭曲变形,像一张张嘲笑的脸。她感觉到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重新展平,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执行一个预设的程序。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那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已经散了,红色的篮球孤零零地躺在篮筐下,在晨光里,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上面飘着几缕白云,慢悠悠地,漫无目的地飘着。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可她的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崩塌了。
巨大的阶层差异,像一道天堑,横亘在她和顾言深之间。那不是她努力就能跨越的距离——千亿资产,顶级豪门,商业联姻……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故事。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个不到八十平米的老旧小区,父母每天早出晚归,为了房贷、为了她的学费、为了柴米油盐精打细算。她想起妈妈手上洗不掉的油污,想起爸爸鬓角新生的白发,想起自己每次拿到奖学金时,父母脸上那种混合着骄傲和愧疚的笑容。
这样的她,怎么配得上顾氏集团的继承人?
这样的她,凭什么相信,顾言深对她的“特别”,是真心?
信里那句“痴心妄想”,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是……
可是信里也写了,顾言深伪装学渣,是为了躲避家族斗争,是为了逃避商业联姻。
家族斗争……商业联姻……
林晚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言深的脸——不是平时那种冷漠的、不耐烦的脸,而是昨天傍晚,在夕阳里,他看着她说“等我解释”时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挣扎,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现在却好像明白了一点的……孤独。
原来,他也在被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原来,他也在反抗,也在挣扎。
原来,他选择伪装成一个“学渣”,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没有选择。
心里那股酸涩,突然掺杂进一丝细细的疼。
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为那个明明拥有全世界,却好像一无所有的顾言深。
“晚星?”
夏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晚星转过头,看见夏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我……”林晚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没事才怪。”夏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刚才你盯着那张纸,表情好吓人。”
林晚星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顾言深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告诉她,自己可能只是一个“伪装游戏”里的道具?告诉她,灰姑娘的故事真的只存在于童话里?
她说不出口。
“真的没事。”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夏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晚星,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下角看?”
林晚星愣住了。
“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夏晴拍拍她的肩膀,“但是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开口。”
林晚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点点头,低声道:“谢谢。”
上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晚星翻开物理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公式和图表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内容,还有顾言深的脸。
她该不该找他问清楚?
如果问了,他会承认吗?
如果承认了,她该怎么办?
如果不承认……她又该怎么办?
巨大的迷茫像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越挣扎,缠得越紧。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sin、cos的曲线,像起伏的心电图。林晚星盯着那些曲线,突然想起顾言深有一次帮她解一道数学题——那是一道很难的压轴题,她想了半个小时都没思路,他拿过去,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三种解法。
当时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会这么多解法?”
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想的。”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随便想”就能想出来的。那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需要灵活的思维,需要……根本不是“学渣”该有的能力。
原来,破绽早就存在。
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她贪恋那份“特别”,贪恋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贪恋……他给她的那一点点温暖。
“林晚星。”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林晚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感觉到脸颊发烫,手心冒汗。
“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数学老师指着黑板上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综合题。
林晚星看着那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sin、cos的符号在她眼前旋转,组合,拆解,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思路。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课本边缘,纸张在她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不会吗?”数学老师皱了皱眉,“坐下吧。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走神。”
林晚星低着头坐下,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她咬住嘴唇,把那股屈辱感咽下去。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脸色严肃,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言深身上。
“顾言深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很沉,“跟我来一趟办公室。陈老师找你。”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转向顾言深。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教导主任的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林晚星。
那目光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但林晚星还是捕捉到了——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却暗藏汹涌。
顾言深跟着教导主任走出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老陈找顾言深干嘛?”
“还能干嘛,肯定又惹事了呗。”
“我听说,昨天放学后,他在校门口跟人打架了?”
“不止呢,我听说他还经常逃课,跟校外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啧啧,这种学生,早就该开除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在林晚星耳边。
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节泛白。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他对你的所有‘特别’,不过是这场伪装游戏的一部分。”
如果真的是游戏……
那他现在被叫去办公室,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还是说……游戏,快要结束了?
***
教师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
顾言深跟着教导主任穿过长长的走廊,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事迹介绍,一张张笑脸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某种标准化的产品。
教导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叠文件。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顾言深身上。
“坐。”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言深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木制的,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硌着皮肤。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教导主任关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老师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叶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构成一种典型的“办公室气味”。
顾言深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眼。处理李金盛的事,安排“猎鹰计划”的下一步,思考怎么跟林建国接触……还有,怎么跟林晚星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他的身份?解释他的伪装?解释他为什么接近她?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无解的方程式,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顾言深同学,”陈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来云城一中,快两个月了吧?”
顾言深点头:“嗯。”
“这两个月,我对你,一直很关注。”陈老师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典型的“审视”姿势,“你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倒数前十。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交白卷——这些,我都知道。”
顾言深没有说话。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我也注意到一些……矛盾的地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推到顾言深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像素很高,能清楚地看到画面里的细节。
第一张:顾言深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车窗半开,里面坐着沈确。拍摄地点是学校后门的小巷,时间是傍晚,路灯刚刚亮起。
第二张:顾言深和沈确在一家咖啡馆里,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沈确的表情很恭敬,像在汇报工作。
第三张:顾言深走进一栋高档公寓楼,门禁系统识别通过,玻璃门自动打开。公寓楼的名字很清晰——“云顶国际”,云都市最贵的楼盘之一。
顾言深看着那些照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照片,是上周五,有人匿名寄到学校的。”陈老师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顾言深心上,“寄信人说,你经常和校外不明身份的社会人员接触,行为可疑,可能涉及……一些不适合学生参与的活动。”
顾言深抬起头,看向陈老师。
陈老师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那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能剖开一切伪装。
“除了这些照片,”陈老师又从纸袋里拿出几份文件,“还有你的成绩单,和……几次随堂测验的卷子。”
她翻开其中一份卷子,是上次的语文随堂测验。
卷面上,大部分题目都是空的,作文只写了一个标题。但在阅读理解部分,有一道题——分析鲁迅《狂人日记》中“吃人”的象征意义。那道题旁边,顾言深用潦草的字迹,写了一句批注:“表面写礼教吃人,实则写人性之恶在制度压迫下的异化。狂人之‘狂’,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剧。”
字很少,但一针见血。
陈老师指着那句批注:“一个连课文都背不下来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见解?”
她又翻开另一份卷子,是数学周测。
卷面大片空白,最后一道压轴题却写了解题过程——不是标准答案的那种解法,而是一种更简洁、更巧妙的方法,用了大学才会学到的微积分思想。
“还有,”陈老师拿出一本课堂笔记,“这是林晚星的物理笔记。我注意到,上面有一些批注,字迹和你的很像。批注的内容……很深,有些甚至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围。”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关于电磁感应的笔记。
林晚星的字迹工整清秀,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麦克斯韦方程组更简洁,但高中阶段用洛伦兹力解释更直观。”
顾言深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顾言深同学,”陈老师合上笔记本,身体靠回椅背,目光牢牢锁住他,“我教书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天才,有庸才,有努力型,有天赋型。但像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还有更深沉的东西。
“你明明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但你故意考低分,故意表现得像个不学无术的混混。你明明有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能力,却要伪装成一个‘问题学生’。你明明……可以活得很好,却偏偏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漫无目的的,像此刻顾言深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他该说什么?
承认?还是继续伪装?
“我来云城一中,是为了一个人。”
这句话,突然从顾言深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谁?”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林晚星?”
顾言深没有否认。
陈老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有千斤重:“顾言深,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伪装。但我看得出来,你对林晚星……很特别。”
特别。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了。
第一次是在苏婉儿嘴里,带着嘲讽和警告。第二次是在陈老师嘴里,带着探究和……一丝担忧。
“可是,”陈老师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的‘特别’,给她带来了什么?”
顾言深猛地抬起头。
“威胁短信,匿名信,同学的议论,老师的关注——这些,都是因为你。”陈老师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像刀子,剖开一切掩饰,“如果你真的为她好,要么,彻底离开她的生活,让她回归平静。要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拿出你的诚意和担当,解决掉那些围绕她的麻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伪装’后面,让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和危险。”
顾言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办公室里,茶香渐渐淡去,只剩下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光斑落在了顾言深的手背上,温暖,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陈老师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顾言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沉默,坚硬,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