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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记着那一年 ...

  •   玲琅玉铺·第二话《相思2》
      一
      那之后的好几日,玲琅玉铺都没什么客人。
      秋意渐深,青石巷里的梧桐落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你脚边低声说话。颜琛每日早起洒扫,总要把落叶扫到墙根底下,好让姐姐出门时能走一条干净的路。
      颜卿这几日却反常。
      她不怎么打磨玉料了,只是坐在柜台后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不成形的玉料——那是做相思镯剩下的边角,本该丢弃的废料,却被她攥在掌心,日复一日地磨。
      颜琛看在眼里,没有问。
      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那年他十岁,姐姐十六。爹娘尚在,铺子还是爹娘在打理。姐姐还不是现在这副冷淡模样,她会笑,会在夏夜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是牛郎,那颗是织女"。
      也记得那年冬天,铺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
      那是个落雪的黄昏。
      年轻人名叫沈鹤川,是城北铸剑坊的小学徒。他来铺子里替师父取一枚剑坠——那是师父打了半辈子的最后一柄剑,剑成那日,师父无疾而终。
      沈鹤川站在柜台前,肩头落着雪,睫毛上凝着霜,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要最难看的那种玉。"他说,"师父一辈子打的是最锋利的剑,藏的却是最软的心。我要把这剑坠做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看不出来。"
      颜卿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取出一块边角料。
      那是一块碎得不成形的墨玉,通体是裂纹,却被颜卿用细金镶了边,金与玉相映,竟有一种残缺的贵气。
      沈鹤川接过剑坠,愣了愣。
      "这……"
      "不要钱。"颜卿说,"你师父的剑不要钱,我师父的玉也不要钱。"
      那年颜卿十六岁。她的师父是城里最好的玉雕师傅,三年前病逝,临终前把自己所有的刻刀和剩下的边角料都留给了她。
      沈鹤川抬头看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多谢姑娘。"他说,"我叫沈鹤川。日后姑娘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颜卿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可那之后,沈鹤川却常常来了。
      三
      起初是来磨剑坠的光泽,后来是来问玉的成色,再后来,什么理由都不找了,只说来坐坐。
      颜琛记得,沈鹤川来的时候,姐姐会泡茶。不是平日里待客的粗茶,而是用一个青瓷小罐藏着的好茶,罐上贴着"霜芽"二字,是杭州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存货。
      "姐,你平时怎么不喝这个?"颜琛偷偷问。
      "舍不得。"姐姐说。
      可沈鹤川来的时候,她就舍得开了。
      颜琛那时候才十二岁,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姐姐看沈鹤川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看旁人的时候,姐姐的眼睛像结冰的湖;看沈鹤川的时候,那冰在一点一点地化。
      沈鹤川也看姐姐。
      他看姐姐磨玉的时候,看姐姐写字的时候,看姐姐站在门口望着巷子发呆的时候——那眼神,颜琛后来在书里找到一个词:凝视。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大的凝视。
      他们没有说过什么。
      那时候的人,尤其是年轻人,不兴这个。表白两个字在他们嘴里,比山盟海誓还难出口。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一道目光就够了。一个动作就够了。一杯茶、一块玉、一场雪里并肩走过的路——就够了。
      四
      转过年来,沈鹤川出师了。
      他成了城北铸剑坊最年轻的师傅,打的剑锋利无匹,名声渐渐传开。可他依旧常来玲琅玉铺,依旧坐在柜台前的旧木椅上,喝姐姐泡的霜芽茶。
      那年夏天,他们终于说开了。
      不是表白,只是说开了。
      起因是一块玉料。颜卿得了一块极品的和田白玉,莹润剔透,像一捧凝固的月光。她本想做成一只镯子,可切开来才发现,玉心处有一道极细的纹——不影响美观,却再没法雕琢精细的东西了。
      "可惜了。"颜琛说。
      姐姐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玉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那天傍晚,沈鹤川来了。他看见柜台上的玉,又看见颜卿的神情,忽然说了一句:"别可惜。我给你打一把剑,比这玉还配你。"
      颜卿抬眼看他。
      "我不舞剑。"
      "那就打一把最小最小的剑,挂在腰间,当压裙的坠子。"
      颜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沈鹤川,你来我这铺子这么多次,到底图什么?"
      沈鹤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
      "图你啊。"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久久不散。
      颜卿的脸红了。
      那大概是颜琛见过的,姐姐唯一一次脸红。
      五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沈鹤川托了媒人上门,爹娘也见过他几面,觉得这后生踏实、勤快、有手艺,虽不算大富大贵,可配自家女儿也足够了。
      婚期定在了那年冬天。
      腊月初八,宜嫁娶。
      颜琛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姐姐开始绣嫁衣,绣的是一对鸳鸯,针脚细密得像她的心思。
      可就在婚期前七天,出事了。
      沈鹤川的师父——那个把剑坠交给他保管的老人——留下了一封信。
      信是在师父的旧物里找到的,写得很长,写的是一段埋藏了三十年的往事。
      原来师父年轻时曾得罪过一个江湖人,那人后来发了迹,成了江南某个大盐商的门客。这些年那人一直在找师父的下落,想为主子报仇。婚期将至,沈鹤川代师父去祭扫时,被那人盯上了。
      那人说:他可以不杀沈鹤川,条件是——沈鹤川从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再不许用真名,再不许回长安。
      否则,他杀的不只是沈鹤川,还有玲琅玉铺满门。
      信的最后,师父写:鹤川,是我害了你。你若留下,便是害了颜家。你若走,便当我这个师父最后自私一回。
      六
      颜琛记得那天的雪。
      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姐姐站在铺子门口,肩上、发间都积了薄薄一层白。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透了,等到雪把人行道都埋了。
      沈鹤川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雪幕与姐姐对视。
      "走。"姐姐说。
      "阿卿……"
      "走。"姐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在雪里,"你走了,我还能活。你不走,谁都活不了。"
      沈鹤川没动。
      姐姐从袖中取出一把剑。
      那是一柄极小的剑,不过两寸长,剑身窄得像一片柳叶,是沈鹤川亲手打的,挂在姐姐腰间当压裙坠的那一柄。
      她把剑抛给沈鹤川。
      "这是你打给我的。我还你。"
      沈鹤川接住剑,手指微微发抖。
      "阿卿,我……"
      "你走。"
      姐姐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那年冬天的雪,冷得像她这辈子说的所有"不要"。
      "你若还有一分真心,便走。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不要回来,不要提我的名字,不要让人知道长安城东市青石巷里有个玲琅玉铺。"
      她顿了顿,睫毛上凝着霜,也不知是雪还是泪。
      "你若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沈鹤川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把他的脚印都盖满了,久到巷子口的路灯都灭了。
      然后他跪下来,朝姐姐磕了一个头。
      不是拜别的磕头,是谢她的磕头。
      谢她愿意放手。
      谢她没有缠着他一起去死。
      谢她——用最决绝的方式,让他能走得安心。
      然后他起身,转身,走进风雪里,再没有回头。

      七
      那天夜里,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夜没出来。
      颜琛在门外听了一夜,听到的是沉默。没有哭声,没有砸东西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姐姐出来时,眼睛是红的,脸色是白的,可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她开始做那只相思玉镯。
      用做嫁妆攒下的积蓄,去南疆买最好的玉料,找最好的匠人开料,自己一刀一刀地刻。
      她说她要把自己的相思刻进玉里。
      "姐,你想他的时候就刻一刀,刻完就不想了。"颜琛说。
      姐姐没理他。
      她只是刻。
      一刀,又一刀。
      刻了整整三个月。
      镯子做成的那天,是沈鹤川离开整整一年。
      姐姐在镯身上刻了那两句词:
      蝶染袖袙系相思,结缘一生相思掷。
      她没有把"掷"字刻完。
      刀锋在"郑"字最后一笔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卡住,再也刻不下去。
      颜琛问她为什么。
      她说:"掷不出去的。刻在玉里的东西,怎么掷?"
      可她还是把那只镯子放进了锦盒,摆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
      有人来问,她就卖。
      卖的不是镯子,卖的是她的相思。
      八
      "姐。"
      颜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颜卿抬起头,看见弟弟站在柜台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是霜芽,她藏了三年的好茶。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霜芽翻出来了?"她问。
      "你上回泡的时候忘了收,我看见了。"颜琛把茶放在姐姐手边,"姐,柳柳走的那天晚上,你说她那句'愿生生世世不相见'不是恨,是舍不得。"
      "嗯。"
      "那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颜卿没说话。
      "姐,我不是要逼你。"颜琛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说,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重一轻,轻的那个像是被重的那个搀扶着。
      颜琛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穿一件半旧的灰蓝棉袄,像是从乡下来的。她的眼睛浑浊,可看向柜台后颜卿的那一眼,却忽然亮了起来。
      "是你。"
      老妇人颤巍巍地迈过门槛,目光直直地盯着颜卿。
      "我找了你很多年。"
      颜卿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是……"
      "我是鹤川的师娘。"老妇人走到柜台前,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泪光,"鹤川他……走了。三年前走的。"
      九
      铺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颜琛看见姐姐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
      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玉佩,玉质温润,形状却极不规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刻画过。玉佩上刻着两个篆字:
      阿卿。
      "这是鹤川刻的。"老妇人说,"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师父的剑坠,一样是这块玉。他让我把这个带回来,埋在玲琅玉铺门口。"
      颜卿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说……"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本想回来找你,可他的病不等人。他说这辈子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什么病?"颜琛问。
      "咳血。"老妇人说,"他走后就落下的病根,治了十几年,没治好。大夫说是心疾,郁结成病,药石无医。"
      颜卿闭上了眼。
      "师娘,"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老妇人摇摇头。
      "他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妇人看着颜卿浑浊的眼睛,"他说,'阿卿,我等不到你了。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颜卿的眼眶终于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锦盒前,打开盒盖,取出那只相思玉镯。
      然后,她把玉镯套在了自己腕上。
      十
      玉镯贴着皮肤,微凉。
      那股凉意从腕间漫上来,一直漫到心口。
      颜卿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看着镯身那抹千年前的青色,像看着一场永远化不开的雪。
      "姐……"颜琛轻声唤她。
      颜卿没应。
      她只是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摘了下来。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摘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可她的手指却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玉镯。
      她把镯子放回锦盒,盖上盒盖,重新搁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姐,你……"
      "还没准备好。"颜卿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掷不出去的。"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
      老妇人已经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枯叶被风卷进来,落在门槛上。
      "琛儿。"颜卿忽然叫他。
      "嗯?"
      "你说,'结缘一生相思掷'——"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可若是掷不出去呢?"
      颜琛沉默了片刻。
      "那就继续刻着。"他说,"刻在玉里的东西,碎不了,也扔不掉。可只要玉还在,只要你还在,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
      因为姐姐忽然笑了。
      那是颜琛很多年没见过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只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总有一天什么?"
      "总有一天,"颜琛认真地说,"你会等到那个人来找你。"
      颜卿看着他,眼里的冰终于又化了一些。
      "他不会来了。"
      "他会来的。"颜琛说,"他只是走得太远了,要走很久很久。但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在等他——他一定会来。"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的风停了。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铺子里点起了灯。
      灯光昏黄,照着柜台上那盒锦盒,锦盒里的玉镯泛着温润的光。

      那天夜里,颜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雪很大,沈鹤川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风雪对她笑。
      "阿卿,我回来了。"
      她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你怎么才来?"她听见自己问。
      沈鹤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笑得眉眼都弯了。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和她那只一模一样。
      "我在那边也刻了一只。"他说,"刻的是你的名字。"
      "刻在玉里的东西,碎不了,也扔不掉。"
      "所以——"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一直在找你。"
      梦醒了。
      天已经亮了。
      颜卿坐起身,看见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柜台上那只锦盒上。
      锦盒还是昨夜的样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锦盒,看着那只玉镯。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镯身那两句词。
      蝶染袖袙系相思,结缘一生相思掷。
      掷不出去。
      可也不用掷了。
      因为刻在玉里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掷的。
      是为了——记着的。
      记着那个人。
      记着那段情。
      记着那一年冬天,那场雪,那个站在风雪里、笑着朝她跪下的人。
      "鹤川。"她轻声唤这个名字,像是在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知道你在找我了。"
      "你慢慢找。"
      "我会等。"
      门外传来颜琛的声音:"姐,起床了!有客人!"
      颜卿合上锦盒,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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