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大宝的笔名

2、第二章 见面 “陆总，久

　　“陆总，久仰。”江予的微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声音的音量，一切都在一个让人舒服但不越界的范围内。
　　陆琛注意到，他说“久仰”的时候，目光在陆琛的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多出不到半秒。
　　这半秒不是失神，是测量——像用一把隐形的卡尺，量一量这个人的分量。
　　怎么，量我？
　　“江馆长客气了。”陆琛松开手，没有多说什么。
　　老王在旁边打圆场：“小江可是我们上海艺术圈最年轻的馆长，今年才二十九，厉害吧？”
　　陆琛点了点头。
　　“年轻有为。”
　　江予笑了一下。
　　“运气好而已。”
　　他们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美术馆的下一场展览、上海的艺术生态、最近拍卖市场的行情。江予说话很得体，该捧的时候捧，该听的时候听，接话的速度不快不慢，语气不卑不亢。
　　他用的每一个词都像经过了一道精细的筛选程序，剔除了一切可能被解读为‘急切’‘巴结’‘浅薄’的杂质。
　　陆琛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会来事。
　　不是贬义。
　　在这个圈子里，“会来事”是一种本事。一个人能在二十九岁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可能是单纯的业务能力。
　　他一定有某种让有钱人愿意为他花钱的能力——而那种能力，陆琛见过太多，也用过太多。
　　“陆总，”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太太笑着凑过来，“我们刚刚在聊江馆长的下一场展览，是三月份对吧？我听说要做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群展？”
　　江予点了点头，顺势把话题接了过去，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展览的构想。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语速不快不慢，用词精准但不卖弄，专业性强但不让人觉得在听天书。讲到某个艺术家的作品时，他甚至掏出手机翻出了作品图，一五一十地给几位太太讲解。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右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在袖口和白皙的皮肤之间若隐若现。
　　陆琛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江予的脸上。
　　他注意到江予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讲到兴奋的地方，会用右手食指的轻轻扣同侧拇指。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琛一直在盯着他看。
　　他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他是有意的——但“有意”的不是因为江予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从这个人身上读出点什么。就像你拿到一块矿石，你会翻来覆去地看它的纹理、颜色、光泽，判断它的成分和成色。这不是因为你对这块矿石有感情，而是因为你的职业习惯让你无法不对它进行分析。
　　陆琛对江予的兴趣，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他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表示可以开车了。

　　上车之后。
　　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然后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一个人——赵稷。
　　赵稷是做地产的，人脉广，嘴也大。大概两三年前，那时陆琛刚离婚一年多，两个人合作喝酒正上头的时候，道德在边界游荡，赵稷忽然问他：“老陆，离婚了，还有想法没？”
　　陆琛当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稷喝得有点多，笑嘻嘻地说：“你试过男人没有？”
　　见陆琛冷着眼看他，坐着不答话，“老陆！生分了哈……过来人给你说，男人比女人有意思多了……就那个劲儿，女人给不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剩下的陆琛没有听进去，大概就是——女人吧，你对她好她就觉得你是好人，你对她不好她就觉得你是混蛋。男人不一样，男人能跟你玩心思，能跟你博弈。
　　陆琛心想，这哥们，傻缺玩意儿，喝大了。
　　陆琛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当回事，觉得男人嘛，都是下半身主宰的混球，别影响合作就行，便端起酒杯把话题岔开了。
　　他后来跟赵稷的来往也少了，不是刻意的，只是各自忙各自的，两三年没怎么联系。
　　但今天看到左右逢源的江予，他忽地想起了赵稷说的那句话。
　　不是因为他想试，而是因为他从江予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精心设计的、滴水不漏的、让人想拆开来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东西。
　　不是心动。他对这个词已经没有太清晰的感受了。四十一岁的男人，心动是一种奢侈品，偶尔有，但不持久。
　　让他多看两眼的，是好奇。
　　他想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从容、那种周到、那种滴水不漏的社交能力，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如果是练出来的，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想要什么？他能为了他想要的东西付出多少？他的底线在哪里？他在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
　　这种好奇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有兴趣，还是只是因为无聊。
　　但陆琛心里清楚，更多的是他在江予身上似乎看到了那个年龄阶段的自己。
　　有种老师看学生的惺惺相惜之感。
　　可惜生错了性别，不然迎回家做个花瓶也是好玩儿的。而现如今顶多充当观摩对象。
　　但无所谓。他正缺打发时间的乐趣，而这个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是的，陆总他喜欢与自己博弈——用一面之识，充分观察，推测行为，导出结论，从而验证自己的猜想，收集样本数据。
　　说白了，就是在为自己省事，下次遇到这样式的人，直接调用模板，稍加改动就能拿捏。只需观测一次，既能给自己省心，又能作为自己不为人知的高级消遣方式，何乐而不为呢。
　　他拿起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澄美术馆的江予，帮我查一下他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