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者的日记》鸡架子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第一天晚上，诺亚蒂没睡床。

　　伊斯凯把他们带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两扇门对着，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他说你们一人一间，柜子里有睡衣，浴室在走廊那头，热水向左拧。

　　楚思站在两扇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诺亚蒂说：“他跟我睡。”

　　伊斯凯看了他一眼。诺亚蒂站在楚思身后半步，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楚思肩膀上。不是抓着，是搭着。他在宣告，也在试探。他在看伊斯凯会不会把他的宣告当回事。

　　伊斯凯说：“随你。”

　　然后他转身下楼。

　　诺亚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带着楚思进了朝南的那一间。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窗帘是深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灯光暖黄。楚思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好软。”

　　诺亚蒂关上门，检查了窗户的锁，又检查了门锁。他把两个房间的柜子都打开看过，把浴室的柜子也看过，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楚思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他，头发乱蓬蓬的倒垂下来：“你不上来吗？”

　　“你睡。”

　　“你也睡。”

　　“等你睡着我再睡。”

　　“你每次都这么说，”楚思说，“然后你就在地板上坐一晚上。”

　　诺亚蒂没说话，他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楚思伸手去够他，手指碰到他的头发，扒拉了两下。

　　诺亚蒂说：“睡吧。”

　　楚思把手缩回去，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过了很久，久到诺亚蒂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开口。

　　“诺亚蒂。”

　　“嗯。”

　　“那个人。”

　　诺亚蒂等他说完，他没说完，诺亚蒂回头看了一眼，楚思闭着眼睛，被子拉到下巴，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诺亚蒂说：“嗯。”

　　楚思就笑了。他听懂了。诺亚蒂在说：我知道。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诺亚蒂靠着床沿，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他听见楼下有声音，很轻，是水壶烧开的声音。他想起厨房里那个背影，手撑在流理台上，在等水开，也在等别的什么。

　　他没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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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思发现洗手间有浴缸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浴缸！”

　　他跑下楼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裤脚一只卷着一只没卷，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木地板。诺亚蒂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毛巾。伊斯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咖啡，被楚思迎面撞上。

　　楚思仰着脸说：“浴缸！有热水！”

　　伊斯凯看着他。

　　楚思的眼睛和昨晚一样亮，不，更亮。他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穿着不太合身的睡衣，裤腿长了一截，踩在脚底下。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是伊斯凯放在浴室柜子里的那瓶。薰衣草。

　　伊斯凯说：“嗯，有浴缸。”

　　伊斯凯放下咖啡杯，从厨房台面上拿了一个纸袋，递给楚思。

　　“衣服。按大概尺寸买的，不合身再换。”

　　楚思接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伊斯凯。伊斯凯已经转过身去，在往咖啡里加糖。楚思抱着纸袋跑回诺亚蒂面前，把袋子举起来给他看。

　　诺亚蒂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人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标签还在。

　　他抬起头，伊斯凯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厨房的窗户。外面不下雪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他就那么站着喝咖啡，看雪，肩膀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指尖撑在台面上，安静得像房间里没有别人。

　　诺亚蒂牵着楚思上楼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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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伊斯凯带他们出门。

　　楚思从车后座往外看，脸几乎贴在窗户上，看到什么都要念出来——“那个店好大”“那个招牌好高”“那个人穿得好奇怪”。诺亚蒂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搁在楚思座位后面的椅背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动。看路，看后视镜，看伊斯凯。

　　车停在一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伊斯凯熄了火，回头说：“买点东西。”

　　楚思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场，电梯上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去拉诺亚蒂的手。诺亚蒂握住，把他往身边带了带。伊斯凯走在前面，没回头，但他走得很慢。

　　他们先去了童装区，伊斯凯站在货架之间，看起来不太确定该怎么办。他拿起一件，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件，又放下。最后他回头看诺亚蒂。

　　“你让他自己挑。”

　　诺亚蒂看了看楚思。楚思正仰着头看货架上的一件外套，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他没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想要”。

　　诺亚蒂说：“那件。”

　　伊斯凯走过去，看了一眼尺码，又看了一眼楚思，拿了两件。

　　楚思说：“一件就好了——”

　　伊斯凯把两件都放进购物车。“换着穿。”

　　然后他推着车往前走，楚思站在原地愣了一秒，被诺亚蒂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才跟上去。

　　在鞋区楚思蹲在试鞋凳上，诺亚蒂蹲在他面前帮他系鞋带。伊斯凯站在几步之外，靠着货架，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的底下有些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但他什么都没说。

　　诺亚蒂系好鞋带，抬头。伊斯凯已经转身去结账了。

　　他看着他掏出钱包，黑色的，很厚，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一排卡。他抽出一张，手指很稳。

　　诺亚蒂收回目光，帮楚思把旧鞋装进鞋盒里。

　　旧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鞋帮上还有雪水干掉的痕迹。

　　他没扔。

　　伊斯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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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晚上，诺亚蒂下楼喝水。

　　他其实不渴。他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水开的声音，是音乐。很轻，轻到不注意就听不见。他赤脚走下楼梯，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一角。

　　伊斯凯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他就坐在那里，手边放着半杯没喝的酒，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杯底积了一小圈水渍。音响里放着一首诺亚蒂没听过的曲子，很慢，像雪在落。

　　伊斯凯闭着眼睛，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的阴影盖住了眼窝，看不清表情。但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肩膀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诺亚蒂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白天不是同一个人。

　　白天的伊斯凯话不多，但做什么都很有条理。带他们买衣服，订书桌，在楚思说想看书的那天下午，第二天客厅就多了一个书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这是给你的”，也不等楚思说谢谢。他只是在做，做完就走开。像这些事本来就该做，没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像是他才是这间屋子里最不自在的那个人。

　　诺亚蒂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轻，但楼梯第三阶还是“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伊斯凯的声音。

　　“诺亚蒂？”

　　他站在楼梯上，没动。

　　伊斯凯没有走过来，过了一会儿，音乐声调小了。然后他听见伊斯凯说：“冰箱里有牛奶。热一下再喝。”

　　诺亚蒂站在黑暗里。

　　他说：“嗯。”

　　然后他上楼了。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楚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了。”

　　诺亚蒂在他身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喝水。”

　　楚思“嗯”了一声，往他身边拱了拱，把额头抵在他胳膊上。

　　诺亚蒂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雪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冰箱里的牛奶，伊斯凯昨天晚上买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牛奶从超市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好像他早就知道半夜会有人需要它。

　　诺亚蒂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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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早上，楚思在餐桌上宣布他要给诺亚蒂的房间画一幅画。

　　“挂在床头！”楚思说，“这样他一睁眼就能看到。”

　　伊斯凯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头也没抬：“可以。要画架吗？”

　　楚思愣住了，他可能只是想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一个。他说：“画架是什么。”

　　伊斯凯放下刀，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给他看。

　　诺亚蒂看见楚思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个——”楚思指着屏幕，“这个多少钱——”

　　伊斯凯把手机收回去。“不用管。”

　　“可是——”

　　“先把面包吃了。”伊斯凯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楚思低头看面包，又抬头看伊斯凯，又低头看面包。然后他开始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诺亚蒂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伊斯凯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桌子对面。他看楚思吃面包，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诺亚蒂忽然开口：“你今天要出门吗。”

　　伊斯凯抬头看他。

　　这是诺亚蒂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一句不是“嗯”的话。

　　伊斯凯看了他两秒，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咖啡的手停了半拍。“下午。”

　　“去哪。”

　　“工作。”

　　“什么工作。”

　　伊斯凯放下杯子，他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看着诺亚蒂。诺亚蒂也看着他。

　　楚思含着面包，左看右看。

　　伊斯凯说：“管一些事情。赚钱的事情。”

　　诺亚蒂没再问了。

　　伊斯凯也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饭前回来，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饿了自己煮，别等。”

　　门关上了。

　　楚思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凑到诺亚蒂耳边，压着声音说：“你问他了。”

　　诺亚蒂说：“嗯。”

　　楚思笑了一下。诺亚蒂问他笑什么。楚思说没什么，然后把面包边撕下来塞进诺亚蒂嘴里，跳下椅子跑掉了。

　　诺亚蒂嚼着面包边，听见楚思在客厅里对着一袋还没拆封的彩铅发出了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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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晚上，伊斯凯带回来三个书包。

　　黑色的，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的鞋柜上。

　　楚思蹲在地上看书包，诺亚蒂站在他身后。

　　伊斯凯靠着鞋柜，双臂交叠。

　　“明天去上学。”

　　楚思回过头看他，诺亚蒂也看他。

　　伊斯凯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楚思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诺亚蒂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站直了，弯腰拿起其中一个书包，塞到楚思手里。

　　“这是你的。”

　　楚思捧着书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伊斯凯。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上学。”

　　“嗯。”

　　“学校。”

　　“嗯。”

　　楚思把书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诺亚蒂看着伊斯凯，伊斯凯也在看他。他把另一个书包递过去。

　　诺亚蒂接住了

　　书包很重。

　　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他接住了。

　　伊斯凯说：“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上楼。

　　诺亚蒂站在那里，一手拿着书包，一手牵着楚思。他听见伊斯凯的房间门关上，很轻的一声。

　　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响了一下。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