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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达西夫人与小姐   一、彭 ...

  •   一、彭伯里的夜晚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栋宏伟建筑的拱门下。

      伊莎贝拉透过模糊的车窗,勉强能看见被雨幕洗刷的石砌外墙、对称排列的高大窗户,以及前方被闪电瞬间照亮的、延伸向黑暗中的巨大建筑轮廓。没有灯火通明的盛况,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稳定的光,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遥远。

      这就是彭伯里庄园。不是后世旅游画册上被阳光镀金的明信片风景,而是1792年一个暴雨夜里的真实存在——一座庞大、坚固、在黑暗中沉默俯瞰领地的石砌堡垒,与它所庇护(或统治)的土地一样,带着未经浪漫化的厚重与距离感。

      车门打开,风雨声骤然放大。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仆已经举着巨大的黑伞等在车旁,伞面在狂风中东倒西歪。达西先生先下车,转身小心搀扶几乎虚脱的爱丽丝。菲茨威廉·达西则看向伊莎贝拉,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

      “抓紧。”少年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不稳。

      伊莎贝拉将冰冷的小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握得有些用力,几乎是将她半抱下车。双脚落地时,泥泞没过她破烂的小皮鞋鞋面,寒意刺骨。她踉跄了一下,菲茨威廉立刻收紧手指。

      “小心。”他说,目光快速扫过她裹在湿透单薄衣裙里、瑟瑟发抖的瘦小身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随即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他们穿过一段石板路,踏上几级宽阔的台阶,进入一扇敞开的橡木大门。

      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蜂蜡、旧木头和淡淡的鲜花香气,瞬间包裹了伊莎贝拉。寒意稍退,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感觉升腾起来——格格不入。

      门厅高大得惊人,穹顶隐在昏暗里,墙壁下半部镶嵌着深色木板,上半部是绘有模糊壁画的白垩墙面。地面铺着棋盘格的黑白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出墙上燃烧的壁炉火光和几盏枝形烛台摇曳的光晕。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的声音,与门外的狂风暴雨形成两个世界。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是训练有素的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惊讶。

      “先生,您回来了。这位夫人和小姐是……?”

      “伯格曼夫人和她的女儿,我们的马车在路上遇到了意外。”达西先生言简意赅,一边脱去湿透的外套递给侍立一旁的男仆,“他们的马车坠崖了,车夫……情况不明。夫人头部受伤,孩子受了惊吓。立刻准备两个房间,要相邻的,生上火。请雷诺兹太太过来,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再派人去请琼斯医生,告诉他有人从马车里摔出来,可能有擦伤和撞击。”

      “坠崖?”管家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狼狈不堪的爱丽丝和伊莎贝拉身上快速扫过,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是,先生。我立刻安排。夫人,小姐,请随我来。”

      “谢谢你,雷诺兹先生。”达西先生对管家点头,然后转向爱丽丝,语气缓和了些,“夫人,请先安顿下来。医生很快到。其他事情,等您休息好了再说。”

      爱丽丝裹着湿毯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伤口渗出的血在脸上留下暗红痕迹。她努力想屈膝行礼,身体却晃了晃。“达西先生……我们……不知如何感谢……”

      “不必。”达西先生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锐利的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好好休息。菲茨威廉,你跟我来。”

      少年达西松开了伊莎贝拉的手。指尖残留的暖意迅速被门厅空旷的凉意取代。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跟上父亲的步伐,消失在通往宅邸深处的一条走廊尽头。他的背影挺直,步履规矩,湿透的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水印,很快被悄无声息出现的女仆擦去。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湿漉漉的裙子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泥水。她看着那滩水,看着光洁大理石上倒映出的、模糊变形的穹顶壁画,看着远处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这里是彭伯里。是菲茨威廉·达西的家。是《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第一次到访时赞叹不已、继而感到自身渺小的那座宏伟庄园。

      而现在,她,沈曼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职业女性,以六岁磨坊主孤女伊莎贝拉·伯格曼的身份,像一件被雨水打湿的破烂行李,被暂时搁置在这空旷辉煌的门厅里。

      “小姐,”雷诺兹管家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请随我来。女管家雷诺兹太太会照顾您和您母亲。”

      照顾。伊莎贝拉咀嚼着这个词。是怜悯,是责任,是乡绅对领地上不幸村民的例行“仁慈”,与对一只受伤的麻雀或羔羊并无本质不同。

      “谢谢您,先生。”她听到自己用细弱、带着恰当颤抖的童声回答,并试图行一个记忆中伊莎贝拉应该会的、笨拙的屈膝礼。身体很冷,腿很软,动作摇摇晃晃。

      雷诺兹管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乡下磨坊主的女儿在这种情境下还记得礼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旁边一位衣着整洁、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

      “这位是雷诺兹太太,这里的女管家。她会带你们去房间。”

      雷诺兹太太走上前来。她大约五十岁,灰色头发在帽下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瘦削,嘴唇抿成一条严谨的直线,但看着伊莎贝拉和爱丽丝的眼神里,有一种经年累月照料他人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评估性关切。

      “可怜的小东西,看你们湿透了。”她的声音比外表柔和些,带着德比郡本地口音,“来吧,亲爱的,扶着你妈妈,我们得赶紧把你们弄干,不然准要得重感冒。这天气真是作孽。”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搀扶住几乎站不稳的爱丽丝,同时对伊莎贝拉伸出了另一只手。那手干燥温暖,布满了操劳的痕迹。

      伊莎贝拉迟疑了一瞬,将冰冷的小手放了上去。

      她们被领着穿过门厅,走上宽阔的主楼梯。楼梯扶手的木头摸起来温润光滑,不知经过多少代人的触摸。墙上挂着大幅肖像画,在摇曳的烛光中,画中人物穿着不同时代的华服,用平静或威严的目光俯视着她们。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蜂蜡和干花香气,还有一种属于古老宅邸特有的、混合了旧书、皮革和淡淡灰尘的味道。

      沈曼琪的灵魂在六岁的躯壳里静静观察。她评估着地毯的厚度、墙纸的纹样、烛台银器的光泽、仆人无声而高效的步履。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两个字:财富。不是暴发户的炫目,而是经过数代累积、沉淀在每一处细节里的、不容置疑的财富与权力。

      她们被带到二楼走廊尽头相邻的两个房间。房间不算最大,但已足够宽敞舒适。壁炉里火已经生起,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雨夜的阴寒。床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床单和厚厚的羊毛毯,窗帘是朴素的深绿色绒布。洗脸架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铜盆和干净毛巾,椅子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衣物。

      “这是给小姐准备的睡衣,可能有点大,先将就一下。”雷诺兹太太拿起一件素色棉布睡裙,又指指旁边一件稍大些的,“这是给夫人的。热水马上送来。医生到来前,先换下湿衣服,用热水擦擦身子,暖和一下。我让人送点热牛奶和面包上来。”

      她说话利落,安排井井有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爱丽丝只是机械地点头,眼泪又开始无声滑落。伊莎贝拉则乖巧地道谢:“谢谢您,雷诺兹太太。”

      女管家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些,似乎想从这张苍白的小脸上找出些什么。但她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两人。炉火噼啪,窗外雨声潺潺。

      爱丽丝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约翰……上帝啊……约翰……我们怎么办……贝拉,我们怎么办……”

      伊莎贝拉走过去,用冰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臂。这个动作有些生疏——沈曼琪不习惯主动的身体接触,而伊莎贝拉残留的本能促使她这么做。

      “妈妈,别哭。”她的童声努力显得镇定,“我们活着。达西先生救了我們。我们现在安全了。”

      安全吗?沈曼琪在心底冷笑。在一个等级森严的陌生时代,失去父亲和全部财产的孤儿寡母,何谈安全?但此刻,安抚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是首要任务。

      爱丽丝抬起泪眼,看着女儿。烛光下,伊莎贝拉的小脸脏污不堪,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蓝色的大眼睛却异常清澈,没有六岁孩子该有的嚎啕大哭,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这平静让爱丽丝的哭声噎了一下,变成更深的恐惧。

      “贝拉……你……你吓坏了吗?别怕,妈妈在这里……”她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仿佛想从这小小的身体里汲取力量,又或者,是想确认她的存在。

      伊莎贝拉僵硬地任她抱着。属于原主的情感在胸腔里微弱地共鸣——对母亲的依赖,对失去父亲的恐惧。但更强烈的是沈曼琪的疏离感和急速运转的思维。

      第一步:生存下来。达成。她们在彭伯里,暂时安全。

      第二步:处理伤口,避免感染。等待医生。

      第三步:评估处境,获取信息。达西家的态度是关键。他们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有考量?接下来会被如何安置?伯格曼家还有什么财产?债务?亲戚?

      第四步:制定短期和长期计划。六岁的身体是最大的限制,也是最好的伪装。她需要时间,需要长大,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才能想办法……活得好一些,甚至,为沈曼琪那场未完成的复仇,找到某种遥远的、象征性的出口。

      敲门声响起,女仆送来了热水、牛奶和面包。雷诺兹太太也回来了,带来一个药箱,小心地为爱丽丝清洗额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爱丽丝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牙忍着。

      不久后,琼斯医生来了,一个头发花白、动作不紧不慢的老先生。他检查了爱丽丝的伤势,做了清洗和缝合,又查看了伊莎贝拉身上几处擦伤,开了点安神的药水。

      “惊吓过度,需要静养。”医生对雷诺兹太太说,“尤其这位小小姐,看着镇静,怕是把惊吓憋在心里了,要多留意。”

      伊莎贝拉垂着眼,小口小口喝着热牛奶。牛奶很醇厚,带着淡淡的腥甜,是她在现代很少尝到的味道。她确实需要静养,但不是因为惊吓,而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消化两段撕裂的人生。

      夜深了,雨势渐小。爱丽丝在安神药水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偶尔发出啜泣般的梦呓。

      伊莎贝拉躺在相邻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晃动的壁炉火光影子。

      脖颈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陈国栋最后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邮件发送失败的提示仿佛烙在视网膜上。

      “你猜,你刚才发出去的那封邮件,现在在哪里?”

      她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没死,陈国栋。她在心里,用沈曼琪的声音,冰冷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但我还活着。而你,最好祈祷我们永远不会再遇见——在任何时空。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远处猫头鹰的啼叫。

      伊莎贝拉·伯格曼,或者说,沈曼琪,缓缓闭上了眼睛。

      活下去。然后,变得强大。

      这是她对两个世界,共同的誓言。

      二、早晨的拜访

      第二天早晨,伊莎贝拉是被阳光和鸟鸣叫醒的。

      雨在半夜停了。阳光透过深绿色窗帘的缝隙,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金色光带。空气中飘散着烤面包、咖啡和煎肉的香气,混合着壁炉里残留的柴火味,以及从窗外飘来的、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有那么几秒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光线和味道。然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车库的窒息,马车的翻滚,彭伯里空旷的门厅,达西先生灰色的眼睛,少年菲茨威廉松开的手。

      她坐起身。身上穿着过大的棉布睡裙,布料粗糙但干净。床头椅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裙:浅黄色的棉布连衣裙,白色围裙,还有一双半新的小皮鞋。尺寸看起来大致合适,显然是雷诺兹太太从庄园里某个年龄相仿的女孩那里找来的。

      爱丽丝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缠着白色绷带。

      伊莎贝拉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窗外的景色。

      她所在的房间位于庄园侧面,窗户朝东。下方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草坪斜坡,一直延伸到一片宽阔的、在晨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湖对岸是起伏的缓坡,覆盖着茂密的树林,颜色是深浅不一的绿,间或点缀着几株树冠浓密的橡树或山毛榉。更远处,是德比郡典型的丘陵轮廓,在天际线上划出柔和的曲线。

      风景如画,宁静优美,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未经人工刻意雕琢的野趣。这就是彭伯里引以为傲的自然风光。

      她的目光落到湖岸边。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小小身影,正坐在一条石凳上,手里似乎拿着本书,旁边站着一个年长女人的身影,像是女家庭教师。

      乔治安娜·达西。

      名字自动从记忆里浮现。菲茨威廉·达西的妹妹,现在大概……五岁?比现在的伊莎贝拉还小一岁。一个在原著中早早失去父母、性格羞怯、后来险些被乔治·威克姆私奔拐骗的富家小姐。

      伊莎贝拉放下窗帘。她需要洗漱,换衣服,然后面对崭新的一天——在1792年的彭伯里庄园,以一个六岁孤女的身份。

      水盆里的水是凉的,但很干净。她用毛巾擦了脸和手,笨拙地换上了那套衣裙。裙子稍微长了点,鞋也大了一码,但总比昨天那身湿透破烂的衣服好。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头发,金发睡得乱糟糟的,她努力回忆伊莎贝拉母亲平时是怎么给她梳头的,勉强编了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瘦小,苍白,蓝色的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淡金色的眉毛和睫毛,嘴唇没什么血色。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六岁英国乡村女孩。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某种过于沉静、过于警觉的东西,与这张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

      记住,你是伊莎贝拉·伯格曼。她对自己说。六岁,刚失去父亲,受了惊吓,沉默寡言,偶尔的“异常”可以归咎于创伤。观察,倾听,学习,少说话。

      敲门声轻轻响起。雷诺兹太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人的早餐:牛奶、燕麦粥、白面包和一点黄油果酱。

      “早上好,亲爱的。睡得好吗?”女管家的语气比昨晚更温和了些,目光敏锐地扫过爱丽丝和伊莎贝拉,“夫人还在睡?也好,多睡会儿恢复得快。小姐,你先吃早餐吧。达西夫人想见见你,等你用完餐,方便的话,我带你去晨间起居室。”

      达西夫人。菲茨威廉和乔治安娜的母亲,彭伯里真正的女主人。

      伊莎贝拉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怯生生表情:“达西夫人?”

      “是的,亲爱的。夫人听说你们的事,很关心。别担心,夫人非常和善。”雷诺兹太太将托盘放在小桌上,帮伊莎贝拉摆好餐具,“慢慢吃,不着急。夫人整个上午都在。”

      爱丽丝被说话声吵醒,茫然地睁开眼,看到雷诺兹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雷诺兹太太……太麻烦您了……”

      “别动,夫人,您需要休息。”女管家按住她的肩膀,“早餐在这里。医生交代您要静养,今天最好别下床。有什么事拉铃叫女仆就好。”

      爱丽丝感激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女儿,带着担忧。

      伊莎贝拉给了她一个“我很好”的眼神,安静地坐下吃早餐。燕麦粥煮得软糯,牛奶温热,面包新鲜。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同时在心里快速梳理:见达西夫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表现。一个失去父亲、惊恐未消的六岁女孩,该是什么样子?

      一刻钟后,伊莎贝拉跟在雷诺兹太太身后,走出客房区域,沿着另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向前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墙上更多的肖像画、走廊边几上摆放的瓷器和鲜花。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尘不染,安静得能听到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雷诺兹太太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雷诺兹太太推开门,微微侧身:“夫人,伯格曼小姐来了。”

      伊莎贝拉走了进去。

      晨间起居室比昨晚的房间更加明亮温馨。窗户很大,挂着轻薄的米色窗帘,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浅蓝色的墙纸、印花棉布覆盖的扶手椅和小沙发,以及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风景油画。空气里有咖啡、鲜花和淡淡书卷的味道。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膝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样式简洁但料子精良的晨衣,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松松的发髻,几缕卷发随意垂在颈边。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但线条柔和,肤色白皙,一双蓝色的眼睛温和而清澈,此刻正带着真诚的关切看向门口。

      这就是达西夫人。与想象中高傲矜贵的庄园女主人不同,她身上有种沉静安详的气质,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

      “过来吧,孩子,让我看看你。”达西夫人微笑着招手,声音轻柔。

      伊莎贝拉依言上前,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比昨晚稍微像样些的屈膝礼。“日安,夫人。谢谢您和达西先生的帮助。”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孩子气的细微颤抖,目光低垂,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个受惊孩子的恰当表现。

      “哦,亲爱的,不必多礼。”达西夫人倾身向前,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是纯粹的怜悯,“雷诺兹太太都告诉我了。真是可怕的遭遇,可怜的小东西。你母亲怎么样了?头还疼得厉害吗?”

      “妈妈好多了,夫人。谢谢您的关心。她还在睡。”伊莎贝拉回答,依旧垂着眼。

      “那就好。医生早上来看过了,说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等身体养好了再说。”达西夫人的语气充满善意,但伊莎贝拉能听出其中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你叫伊莎贝拉,对吗?今年几岁了?”

      “六岁,夫人。”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到十一月就满七岁了。”这是伊莎贝拉记忆里的信息。

      “和我的乔治安娜差不多大呢。”达西夫人微笑,转头看向房间另一侧,“乔治安娜,过来和伯格曼小姐打个招呼。”

      伊莎贝拉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的矮桌旁,还坐着一个小女孩。正是她在湖边看到的那个身影。

      乔治安娜·达西放下手里的图画书,有些害羞地站起身,慢慢走过来。她比伊莎贝拉矮小半个头,穿着精致的浅蓝色细棉布连衣裙,金色的卷发用蓝色丝带束在脑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蓝色的大眼睛像极了母亲,但眼神更加怯生生的,像是受惊的小鹿。她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伊莎贝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

      “日安,伯格曼小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就迅速低下头。

      “日安,达西小姐。”伊莎贝拉用同样的音量回应。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一时无话。达西夫人笑着打圆场:“乔治安娜有些害羞,但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伊莎贝拉,你愿意在这里陪乔治安娜待一会儿吗?看看图画书,或者到窗边看看风景。我和雷诺兹太太说几句话。”

      这是要把她留给乔治安娜,既是让孩子互相熟悉,也是给女主人处理事务的时间。

      “好的,夫人。”伊莎贝拉顺从地说。

      达西夫人对雷诺兹太太点点头,两人起身去了隔壁相连的小书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安排伯格曼母女接下来的食宿,以及派人去打听事故和伯格曼家的情况。

      起居室里只剩下两个孩子。

      沉默有些尴尬。乔治安娜依旧绞着手指,不时飞快地瞟伊莎贝拉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伊莎贝拉则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乔治安娜刚才看的图画书上——那是一本手绘的植物图鉴,画工精细,旁边还有娟秀的手写注释。

      “你喜欢植物吗,达西小姐?”伊莎贝拉主动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打破僵局,获取信息,从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开始。

      乔治安娜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微微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又小声说:“妈妈和安妮表姐教我认的。这是银莲花……这是耧斗菜。”她指了指图鉴上的画。

      “很漂亮。”伊莎贝拉走近两步,看向图鉴。确实是精致的手绘,颜色淡雅。“你画得真好。”她猜测那些注释是乔治安娜写的。

      乔治安娜的脸微微红了,摇了摇头:“是安妮表姐写的。我……我还写不好这么多字。我在学。”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识字吗,伯格曼小姐?”

      “妈妈教过我一些字母和简单的词。”伊莎贝拉根据记忆回答。磨坊主的女儿,能认得几个字母,会写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错了。

      “哦。”乔治安娜点点头,似乎因为这个共同点(都在学习)而放松了一点。她犹豫了一下,指向窗外的湖泊,“你……你喜欢彭伯里吗?昨天雨好大,你害怕吗?”

      “庄园很漂亮。”伊莎贝拉避重就轻,“昨天……很可怕。马惊了,车翻了。是达西先生救了我和妈妈。”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

      乔治安娜的蓝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同情。“爸爸很厉害。菲茨威廉说,爸爸用套索拉住了你们的马车,才让你们有机会跳出来。”她提到哥哥时,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崇拜,但随即又小声说,“菲茨威廉昨天回来,衣服全湿了,还被爸爸说了,因为他跳下车时太着急,差点摔在泥里。”

      伊莎贝拉想起昨天那个少年努力保持稳重却难掩狼狈的样子。原来他也会被父亲责备。

      “达西先生是为了帮我,”她低声说,“我很感激他……和达西少爷。”

      乔治安娜似乎因为哥哥被感谢而高兴了一点,表情更放松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你要坐下吗?或者……你想看我的娃娃吗?我有个法国来的娃娃,穿着真正的丝绸裙子。”

      “好啊。”伊莎贝拉从善如流。和五岁的小女孩交流,娃娃显然是个安全的话题。

      乔治安娜立刻跑到另一个柜子前,小心地捧出一个精致的瓷娃娃,献宝似的拿过来。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乔治安娜开始细声细气地介绍娃娃的衣服、头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小梳妆台。

      伊莎贝拉耐心地听着,适时发出惊叹,心里却在冷静地分析。乔治安娜明显被保护得很好,天真,羞怯,缺乏玩伴(从她急于分享娃娃就能看出)。她是个很好的信息源,关于达西家,关于彭伯里,关于这个阶层的日常生活。而且,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建立友谊,对目前的伊莎贝拉来说,是成本最低、潜在收益却可能不小的事情。

      书房里的低语停止了。达西夫人和雷诺兹太太走了出来。看到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乔治安娜正拿着娃娃比划,而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达西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她走过来,慈爱地摸了摸乔治安娜的头发,然后看向伊莎贝拉,“亲爱的,雷诺兹太太会帮你母亲准备些干净的衣物。你们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我已经派人去朗博恩村打听你父亲……以及你们家的情况。很快会有消息的。”

      朗博恩村。伯格曼家磨坊所在的村子。达西家的影响力果然无处不在。

      “谢谢您,夫人。”伊莎贝拉再次道谢,心里却在想:派去的人会带回来什么消息?伯格曼家还有什么?债务?亲戚?还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孤儿寡母和一座可能已经抵押出去的磨坊?

      达西夫人又嘱咐了几句,便让雷诺兹太太带伊莎贝拉回去。“让你母亲好好休息。午餐会送到房间。如果觉得闷,可以让女仆带你在花园里走走,但别走远,也别着凉。”

      伊莎贝拉行礼告别,跟着雷诺兹太太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夫人正低头对乔治安娜说着什么,神情温柔。阳光洒在母女俩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宁静的画面。

      而窗外,彭伯里广阔的草地、湖泊和树林在晨光中舒展,美丽,富足,秩序井然。

      这是一个与昨晚暴风雨中的死亡和混乱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她暂时被容纳,却绝不属于的世界。

      伊莎贝拉转过身,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跟着女管家走入阴影与阳光交错的走廊。

      她的彭伯里生涯,就这样开始了。以客人的身份,以受助者的姿态,以一个六岁孤女的眼睛,观察着,学习着,等待着。

      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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