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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浊楼隐忍   第二章 ...

  •   第二章浊楼隐忍
      翌日破晓。

      浓雾沉压临州,灰白天光笼整座城池,城外兵戈寒意翻涌不散,内里漱玉楼却自成一方虚妄温软。脂粉混着酒茶香气,层层掩去乱世肃杀,昼夜不息的喧嚣,成了最好的藏浊之地。

      林墨芜醒得极早。

      窗隙漏进一缕晨风,吹散屋内沉滞的浊气。她静坐床沿,脊背下意识绷直,又刻意松垮放软,敛去骨子里的清挺凛冽。昨夜火光冲天、枪响裂夜、街巷喋血的乱象尽数压入心湖深处,面上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许河红推门入内,递来一身灰青布料衣衫。料子普通舒服,样式呆板拘谨,是楼里最不起眼的杂役装束,专为磨平气韵、掩去锋芒而生。
      跟她交代好后,便随即下楼招待客人

      她垂眸默然接过,缓缓换上。素衣上身,一身浸骨的书卷清正被彻底敛藏,乌发用最朴素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刚好遮去清瘦利落的下颌线条。

      镜中人温顺木讷、寡言平庸,是乱世底层最寻常、最无存在感的模样。

      林墨芜望着倒影,指尖微收,又轻轻松开。

      敛形藏锋,混迹浊世。从此世间再无执笔论道的林墨芜,只剩苟活避祸的孤女阿丑。

      晨间的漱玉楼早已宾客满堂。满堂旧绅官僚围坐宴席,风气陈腐固化,句句不离守旧礼教,字字鄙夷新知思潮。

      席间最显眼的是本地乡绅张老,年过半百,体态臃肿,素来倚仗旧势把持乡议、排斥新学。他酒盏重重一磕,浑浊眼底满是固陋鄙薄,语声刺耳,引得周遭附和连连。

      “什么新知学堂、报刊言论、书生救国,统统都是空谈祸水!”他满脸嗤笑,语气轻蔑至极,“读书人不肯安分守礼,动辄妄议朝政、煽动人心,坏了千年礼教规矩。依我看,乱世纷扰,根子就在这些舞文弄墨的新知子弟身上!”

      满座老朽纷纷附和称是,人人固守陈旧偏见,将一切革新与思辨视作乱世祸源,将伏案执笔、求索正道的知识分子贬为乱臣祸种。满室愚昧昏聩,尽见时代沉疴。

      林墨芜端着茶盘低首添茶,步履轻缓,姿态怯懦本分,刻意做得手脚略显僵硬迟钝,是初入风月场、胆小拘谨的乡下孤女模样。不抢眼、不多言、不抬头,将笨拙安分演得淋漓尽致。

      席间目光屡屡落来,带着权贵惯有的轻浮打量。旧绅依附旧军阀牟利,思想刻薄僵化,厌弃新学、轻践底层,眼底盛着油腻的玩味,随口调笑两句,周遭立刻响起细碎哄笑。

      坐在席间的乡老张坤酒意上涌,眼神黏在林墨芜身上不肯挪开,一边坏笑着抬手,径直探向她衣襟内侧,嘴里油腔滑调地打趣:“瞧这小丫头生得白净,不如陪老夫喝上几杯?”

      林墨芜睫羽纹丝未动,手腕极轻一转,无声避开冒犯,面上依旧懵懂木讷,仿佛听不懂席间暧昧轻薄,辨不出人心恶意深浅。

      喧闹渐盛之际,许河红缓步入席。
      她身姿端雅,神色清淡,一语压下满堂戏谑,刻意压低林墨芜的存在感:“诸位莫打趣,乡下孤女,愚钝木讷,不懂风月应酬,上不得台面。”

      随即悄悄把林墨芜放在身后,用瘦弱的手挡在面前。她一心想要护住林墨芜,指尖却微微颤抖,她也赌不起这群粗鄙之人闹出什么事端,只能拼尽所能将人护在羽翼之下。寥寥数语,抹尽林墨芜身上所有可被觊觎的特质。
      只是这番说辞并未让张坤等人收敛兴致,反倒面露不满,只觉许河红多管闲事,席间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珠翠轻响,裙摆摇曳,施秉儒缓步自楼梯而下。艳烈容貌衬着一身华服,眉眼自带骄矜风情,是漱玉楼最出风头的红牌,惯受满堂追捧、众星捧月。
      她早已听闻流言——楼主许河红素来冷心寡情,从不留人,唯独破例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来孤女,还特意安置僻静厢房、格外照拂。这份特殊,早已让心性高傲、惯得偏爱的施秉儒心生芥蒂。

      她目光先落在角落的林墨芜身上,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抬脚朝着一众老朽与张坤走去,嘴角勾起一抹世故的笑:“几位贵客大驾光临,怎么来了也不与我打声招呼?”

      说着,她侧头瞥向林墨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贬低:“也不知楼里是怎么安排的,让这样呆头呆脑的人来服侍诸位,怕是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好,实在配不上各位身份。”

      林墨芜抬眼深深看了施秉儒一瞬,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暗自感慨:终究也是被世俗浮华裹挟之人。面上却依旧垂首低眉,不作一言。

      许河红见状,眉峰微蹙,抬眼不满地瞪了施秉儒一眼。施秉儒被当众示意,心头不悦,轻哼一声,不再针对林墨芜,转而挨着许河红与乡老张坤等人寒暄交谈起来。

      待周遭重归闲谈,许河红贴近她身侧,压声叮嘱,字句清醒果断:“记住你的身份。”

      “藏情慎言,守拙安分。此地清醒有罪,热忱招祸,沉默,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林墨芜垂首躬身,温顺应答:“我记得。”

      她此后愈发安分,打杂奔走,事事勤快却处处留拙,刻意弱化自身气韵,彻底隐入人群阴影。

      林墨芜垂眸继续做事,心底澄澈清明。此人虚荣趋利,心性浅薄。往后只需疏离避让,不结纠葛,安稳蛰伏即可。

      骤然间,楼下人声躁动四起,满堂敬畏艳羡。

      “是傅少帅入城了!”
      “傅惊帅执掌全城兵权,如今临州军政,尽归其手!”
      “年仅才二十七,真当是后生可畏"

      满堂宾客瞬间起身整理衣饰,躬身逢迎。方才高谈阔论、贬斥新学的官僚乡绅尽数敛了傲气,腰杆弯折,满脸堆起恭谨惶恐,前倨后恭之态丑陋毕现。

      楼中一众风月女子亦是神色百态。有人慌忙拢鬓理裙,眼底藏着攀附权贵的雀跃希冀;有人怯怯后退半步,垂眸屏息,不敢直视军政威压;亦有人敛眉低首,眼底浮着卑微艳羡,乱世浮萍、身不由己的姿态一览无余。

      满堂众生,喜怒俯仰,皆被权势牵动。

      林墨芜指尖猛地绷紧,抹布在桌面微微一顿,指节泛出青白,极细微的一瞬僵硬,转瞬便归寻常。

      军阀强权,铁戈兵权,是她家破人亡的始因,是星火倾覆、志士殉道的原罪。

      须臾,整齐利落的侍卫列队入楼,步履铿锵,凛冽军纪压得满堂喧嚣骤然压低几分。

      人群正中,傅惊戈缓步踏入。

      身形颀长挺拔,脊背冷硬如松,深色军衬利落修身,肩线锋利冷峭。眉眼狭长沉敛,轮廓深邃凌厉,眉尾一道浅白旧疤,褪去青涩,添尽孤厉疏离的杀伐气。久掌兵权沉淀的压迫感无声漫开,每一步落地,都自带掌控全局的沉稳冷肃。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躬身逢迎的人群,眼底无半分受用,只剩淡漠疏离。

      方才席间旧绅空谈误世、鄙薄新知、低俗戏谑的画面尽数落入眼底。傅惊戈脚步微顿,指节轻扣腰间枪扣,骨节泛白,下颌线骤然绷紧。

      这群盘踞地方的旧派乡绅,结党勾连、固化风气、阻遏新势,平日里附庸旧势、扰乱民生,早已落于他的监察名录。

      心底思绪沉沉掠过,他面上不露分毫,周身冷意悄然沉敛。

      许河红神色微紧,快步至林墨芜身侧,压声急嘱:“上楼避躲,切勿露头。傅少帅眼毒心深,最善察微辨异。”

      她深知,寻常平庸之人无需避让,唯独藏锋敛气、异于常人者,最易被此人看破端倪。

      林墨芜默然颔首,低眉敛目,顺着侧边窄梯,轻悄登上二楼。登梯时眼角余光下意识往后掠了一眼,心跳悄然乱了半拍。

      二楼回廊清静疏离,穿堂秋风掠过,吹散楼下浑浊的脂粉酒气。窗外浓雾未褪,整座临州沉在灰白雾色里,压抑沉郁,一如这不见天光的乱世。

      她立在僻静偏廊角落,手持抹布,动作规整克制,缓慢擦拭栏杆,姿态安分不起眼。指尖轻擦微凉木栏纹路,力道均匀平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全无半分慌乱异动。

      片刻,对面独立露台的木门轻启。

      傅惊戈独自步出。

      褪去正式军装,换了一身素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冷白利落的腕骨。脱离众人谄媚视线的桎梏,他周身对外的杀伐威严尽数褪去,只剩独处时的沉冷寡言、疏离漠然。

      他倚在栏边,指尖夹着一支烟,星火明灭摇曳。指腹缓慢摩挲烟身,眉心微蹙,静默复盘方才楼中所见所闻。

      漱玉楼鱼龙混杂,新旧势力交织,旧绅勾连、暗流涌动,是绝佳情报地,亦是藏污纳垢之所。一众守旧官僚固步自封,排斥新知,与旧势力盘根错节,是临州革新治乱最大的阻滞。

      白雾袅袅升腾,漫过他眉眼间的浅疤。他视线闲散扫过空旷回廊,淡漠无波。

      下一瞬,目光精准锁定偏廊角落那道素衣身影。

      楼下众人,谄媚有迹、畏惧有形、浮躁有态,人人心境皆可窥破,人人神色皆为权势所役。

      唯独这不起眼的杂役女子。

      素衣单薄,身形清挺,立在角落无声无息。抬眸对视的一瞬,眼底干净清冷,无怯无媚,无敬无贪,剥离了所有底层之人对军政权贵的本能趋避与讨好。
      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多年见过,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黑眸沉沉碾过她垂落颊边的碎发、挺直不肯弯折的肩线,眼神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女子。

      而这名女子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刻意磨去了所有情绪。

      让他不自觉有所怀疑,手指反复叩着阳台石栏,修长的手指绷出清晰青筋,叩击节奏缓慢又沉滞,藏住心底翻涌的探究。

      林墨芜心头微凛,呼吸极轻一滞,握抹布的指尖骤然收紧。她瞬间捕捉到那道视线里的穿透力——不是随意扫视,是定点落定、细细拆解审视的利刃,沉沉压在自己身上。

      指腹在栏杆上极轻碾过,一瞬的紧绷转瞬消融。睫羽极轻、极缓地颤动两下,不躲不避,抬眼坦然承接住这短暂的对峙,眼底一层淡冷戒备清晰撞进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怯懦。

      秋风横穿过两段回廊,二人隔着一片空荡遥遥相望,两道视线死死缠在一起,无声拉扯。傅惊戈夹烟的指猛地用力,烟火骤然黯淡一截,眼底探究又深一层;林墨芜下颌微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肯先一步示弱移开目光。

      片刻僵持,她才稳稳垂落眼帘,长睫遮去所有心绪,收回所有眸光,手腕微沉,继续低头擦拭栏杆,肩背刻意放得松弛温顺,将方才一瞬对峙里的锋芒与紧张尽数藏于皮囊之下,无半分外露破绽。

      楼台之上。

      傅惊戈指间星火骤然滞暗,夹烟的指尖微微收力,指节泛出冷白。

      他阅人无数,见惯了乱世里的趋利避害、畏强欺弱,从无一个底层之人,在他一身军政威势之下,能做到这般无波无绪、无懈可击。

      无知者无畏是本能,可克制到极致,便是伪装。

      短短一瞬对视,他已然看破她皮囊之下的刻意蛰伏——这不是愚钝木讷,是深谙藏锋;不是胆小怯懦,是不露声色。

      眼底掠过一层极深、极淡的暗光,是猎手锁定异常猎物时,无声无息的探究与戒备。他没有拆穿,没有移步,下颌微抬,视线依旧钉在那道沉静的背影上,将这一丝反常,悄然记于心底。

      他偏头吐出一口白雾,喉结轻滚,压下心底疑虑,收回视线,静待副官。

      片刻,副官轻步上楼,躬身低首,低声禀报楼中宾客派系、旧绅勾连底细、城内巡查异动。

      傅惊戈指尖摁灭烟火,声线低沉冷冽,字句干脆利落:
      “旧绅派系错综复杂,暗中建档,定点盯防,严控勾结之势。”
      “漱玉楼暗流混杂,续查暗线,隐秘取证,不惊台面大局。”

      “是。”

      应答落定,他目光不受控地再度飘向二楼角落那道素衣背影,停留两息,眸底深沉无绪,转瞬转身抬步离去。亲兵紧随其后,整齐的脚步声渐远,彻底散去。

      楼内喧嚣缓缓平息,二楼只剩秋风穿廊的轻响。

      林墨芜垂手立在廊间,指尖微微收拢,复又松开,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细汗。

      方才那道审视的目光,锐利、沉静、暗藏洞悉,隔着长廊牢牢将她困住。

      此人清醒克制,有大局,有决断,远非荒蛮跋扈的旧式军阀可比。

      林墨芜不自觉松口气,眼帘抬起悄悄望向楼梯口远去的脚步声方向,眼底余悸未散,暗自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加谨慎,刻意露出几分凡人该有的破绽,方能减轻嫌疑,便随即朝下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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