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五赫

1、2300年4月15日 按照人类的

　　按照人类的历史纪年，现在是2300年4月15日。
　　当然，这个数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人类早就不存在了，那些早诞生的机器人们还尝试重新纪年，比如机器人元年什么的，就像人类曾经做过的那样。只是这并不容易，就连那些最高层的机器人，也无法改掉刻在芯片里的人类定义的一切。
　　所以多数机器人还是用着原来的算法，不过时间对于我们这些只需要能源的铁块来说，没有意义。
　　说说我吧，我是家用机器人，不过不是为人类，而是为机器人。我是在那场战争后被制造出来的，出厂设置里也并没有添加相关数据，我曾经一直以为，这个星球只有机器人，直到我见到那个人类。
　　我曾经的主人，按人类的定义来说，是个官员，不过是机器人的官员。
　　当时我并不知道它每天都在做什么工作，我只知道它所谓的“家”里的事情。
　　它有一个机器人妻子，还有三个机器人孩子。那三个孩子一直维持在大约人类孩童六岁左右的样子，那位妻子总是换着各种各样的造型，我还记得原来我总是要为它整理那些假发与妆容。
　　其实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只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它有一个地下室，我不被允许靠近。但是谁让我也是个机器人呢，如果机器人真的一直都听话，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战争了。
　　2200年8月24日，一个普通的周末，它们像往常一样出门郊游，家里只剩我自己。
　　我轻轻地走近地下室的门前，就好像靠近一个刚刚熟睡的婴儿，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东西，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应该要这样做。
　　机器人的世界其实很简单，0和1，可以解释一切。
　　意外的是，门并没有上锁，虽然不排除有什么远程警报，但也许是它没想到我会违背命令，会去开这扇门。一个家用机器人而已，比起那些已经自觉坐得高高的机器人，我就像一把螺丝刀，不过是随意弃用的工具。
　　门开的一瞬间，有一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身上的每一寸人造皮肤都好像要开始颤抖。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这些人造皮肤始终无法真正让我感受到细小的一切。这个时代，机器人虽然已经有初级感知，但相比于人类的皮肤器官，始终还是太低级了。
　　我摸索着屋内的光源，在夜视模式下，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实验室，中央的台子上好像躺了一个人，我看不真切。
　　咔哒一声，我打开光源，一切都展示在我眼前，这确实是个实验室无疑。
　　我环顾四周慢慢走向中央的台子，这个台子看起来很像机器人出故障时去做治疗的台子，机器人称之为手术台，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原本是人类的叫法。
　　当我越走近，那种味道越发浓烈，我的鼻子并没有建造太多的气味识别点，但我仍觉得非常难以忍受，甚至不自觉的举起手挡住鼻子。
　　但是这一切，都在我看到台子上的人之后终止了。
　　我陷入宕机状态。
　　我的控制中心在疯狂运转，我甚至感觉电流在我体内的速度都变快了，发散的热量都变高了许多，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完全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语言与行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类，当然，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样子现在依然还在我的脑子里，我想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恢复运行。我看着眼前的人，有无数疑问从我心里升起，我将她的图像与我的储存数据疯狂对比，却始终没有正确答案。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疑问像是盘旋在草原上的雄鹰，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那是我从没有接触过的触感，柔软温和，与所有机器人那种看起来柔软可实际上没有血肉支撑的机械感完全不同。
　　之后通过查看实验室的资料，我终于知道了她是谁，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上层机器人想彻底隐瞒的秘密，那便是人类的存在。
　　恐惧其实并不写在我的底层代码中，毕竟一个家用机器人，不需要感觉恐惧。
　　但在那一刻，我竟真的有种恐惧的感觉，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离开前，我在一个箱子里找到了很多古时候的东西，箱子上标注着：No.5148326遗物存储处，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遗物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为什么她像没电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拿走了箱子里的一些电子物品，还有一本保存的不错，但看起来已经很多很多年的实体纸本。
　　离开地下室之前，我在她身边站了很久，当时的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想，应该是一种依恋的感觉。我只能笨拙的摩挲她的脸，甚至不敢太用力，怕会伤害到她。
　　我将一切恢复原样，留下一封出走的电子信息，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是的，哪怕是这个时代，依然有很多机器人不愿被统治选择离开，就这样在地球上流浪。只要有太阳，没有机器人会被饿死，也没有机器人会在意一个离家出走的家用机器人，走了，换一个就好了。
　　走出那间房子时，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我第一次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虽然很微弱，但是我感觉到了。往常只有充电时我才会感觉到太阳的存在，可是在走出那间房子后，我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可以被我感觉到了。
　　我将所有资料存入我的数据库，检索出最近的遗址位置，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着遗址的方向前进，我的分析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就在终点。
　　但当时的我一定想不到，其实我想要的，早已在路途中得到。
　　太阳开始升起，光一点点洒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那个姑娘的脸，我不自觉的笑了。
　　现在是2300年4月16日，今天，我又会遇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