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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蜚 第三层血战 ...

  •   一、现身
      那两盏幽绿色的光,不是幼体肩胛上那种浑浊的绿。
      幼体的光是荧光的、发散的、像一盏油灯。而这两盏光是深邃的、沉静的,像两颗燃烧了千万年的绿色太阳被压缩到了拳头大小。那种绿不是荧光的绿,而是近乎黑色的墨绿——看一眼就觉得整个人要被吸进去,像有人在你的后脑勺上猛地拽了一把。
      那两盏光在缓缓靠近。
      闻风吟终于看清了。
      真正的蜚,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丘。白头,蛇尾,浑身覆盖着暗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大,鳞片边缘泛着墨绿色的幽光。那些鳞片不是光滑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刀刻过的痕迹。那是五千年来封印阵法持续灼烧留下的伤疤,每一道疤痕都在诉说着沈渊这五千年的坚持。
      它的背部隆起一道脊棱,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脊棱上的鳞片比其他部位更大、更厚、颜色更深,层层叠叠地覆盖着,至少叠了七八层。那是天然的板甲,是五千年封印都没能磨穿的防御。
      四肢短而粗壮,末端是巨大的蹄爪,每只蹄爪都有磨盘那么大。它踩在泥沙上,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轻,而是因为它太重了,重到泥沙根本没有弹起的余地,直接被压成了粉末。
      头部没有眼睛。那两盏幽绿色的光,来自它肩胛处两个巨大的凹陷,像是天生的眼窝长错了位置。光从凹陷深处透出来,不是反射,是自己发出的。光芒明灭不定,节奏极其缓慢——大约十息一次。
      闻风吟握着发光灵石的手在抖。光晕在她手中晃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在心中飞速地盘算。君夜只剩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次。用完就沉睡。不能在这里用。不能让君夜在这里用。她要先打。秦家要先打。打到不能再打了——打到所有人都倒下了——再说。
      “散开!”秦望舒的声音在溶洞中炸开。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灵力流失太快,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但“散开”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秦家家主的分量。仅剩的两个能战精锐左右散开,呈扇形包围蜚的正面。他们的法器还亮着,但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闻风吟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石壁边上。她没有修为,没有法器,冲上去就是送死。她要做的是等。等到秦家撑不住了——等到君夜不得不出手的时候。
      但她手里攥着那把从秦家精锐腰间抽出的短刀,刀柄被她的掌心汗浸得湿滑。
      二、血战
      蜚动了。
      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但那一步,迈过了十丈。
      闻风吟没有看清它是怎么移动的。前一瞬它还在二十丈外,后一瞬它的头已经到了秦望舒面前。不是瞬移,是它的身躯太大了,大到你无法通过它的移动来判断距离——你以为它还很远,其实它已经在你面前了。
      “小心——!”秦望舒的喊声还没落下,蜚的蛇尾已经扫了过来。
      那蛇尾比幼体的粗了十倍不止,末端的骨刺像一排倒悬的长矛,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那么长,根根锋利,在幽绿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横扫的速度不快——闻风吟能看清它移动的轨迹,一道弯曲的黑影从溶洞的一侧扫向另一侧。
      但那尾巴覆盖的区域太大了。
      方圆二十丈,都在它的攻击范围内。
      两个精锐后跳躲避。他们的反应已经很快了——筑基修士的速度远超凡人,在闻风吟眼里几乎是一道残影。但他们跳到半空中才发现,自己根本跳不出尾巴的覆盖范围。
      其中一个被尾巴边缘擦中了肩膀。
      只是擦过。
      那个人横飞出去十几丈,撞在一根钟乳石柱上。石柱应声断裂,碎石和他一起砸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下,想起身,但左臂软塌塌地垂着——肩胛骨碎了。不是骨折,是碎了。闻风吟听见他压抑的呻吟,那种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怕被同伴听见。
      “列阵!”秦望舒暴喝。
      剩下的三人迅速靠拢。三人三才位——一人主攻,一人主守,一人策应。这是秦家演练了无数遍的阵型。法器齐出,青铜镜悬在阵型中央,镜面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击蜚的头部。
      蜚没有躲。
      金色光柱轰在它的头侧,鳞片上溅起一片火花。火花是金色的,落在黑色的鳞片上像烟火一样绚烂,又像铁匠铺里飞溅的铁水。光芒散去,闻风吟死死盯着那片鳞片——
      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蜚缓缓转过头,那两盏幽绿色的光扫过秦望舒,扫过那两个精锐,扫过闻风吟。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幼体那种一圈一圈向外翻卷的骨刺。真正的蜚的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喉咙。那张嘴里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不是光的缺失,而是光被吞噬。闻风吟手中的发光灵石照向那张嘴,光线在入口处就被吞没了,像照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连光线的尽头都看不见。
      一股吸力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不是风。是灵力。
      秦望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双手死死按住青铜镜,但镜面上已经出现了裂纹,像蛛网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青铜镜里的灵力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不是消耗,是流失,像往一个破了洞的袋子里灌水。镜面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熄灭一个,秦望舒的脸色就白一分。
      “撤!撤出它的吞噬范围!”秦望舒吼道。
      那两个精锐拼了命地往后撤。泥沙在脚下打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但蜚的吞噬之力不是只吸灵力——它还在吸生命力。那两个人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闻风吟也在跑。她的腿在发软,跑得比任何人都慢。但她没有灵力可以流失,蜚的吞噬对她影响最小——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蜚没有追。它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
      一个精锐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泥沙里。不是被绊倒了——是他的灵力被抽得太快,身体一时间无法适应,造成了短暂的灵力休克。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四肢僵硬,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蜚的尾巴再次扫了过来。
      这一次,秦望舒挡在了前面。
      他双手撑开青铜镜,镜面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裂纹密布,有几块碎片已经开始往下掉。但他没有退。他咬破舌尖——不是喷血,而是把血含在嘴里,一口一口地涂在镜面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
      青铜镜猛地亮了一下。那道光不是镜面发出的,是从镜子里涌出来的——沈渊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只有秦家血脉的精血才能激活。一道光幕从镜面中展开,像一面无形的墙,挡在了蜚的尾巴前面。
      光幕不是平整的,而是像水波一样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在消耗秦望舒的血。
      尾巴撞上光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光幕剧烈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碎。
      秦望舒的鼻子流出血来,顺着嘴唇滴在衣襟上。然后是耳朵,然后是眼角。
      “走!”他吼道。
      那个灵力休克的精锐被同伴架起来往后拖。泥沙在脚下打滑,拖拽的人几次险些失手。
      闻风吟跑出了蜚的吞噬范围,扶着石壁弯下腰大口喘气。她的嘴里全是血腥味——不是受伤,是肺部过度换气撕裂了毛细血管。
      身后,光幕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在一瞬间彻底瓦解,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成了无数片发光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气中飘散了几息,每一片都映出秦望舒惨白的脸,然后被蜚嘴里的黑暗一口吞没。
      青铜镜从秦望舒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秦望舒跪倒在地。七窍都在流血。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腰弯着,像一夜之间老了三十岁。
      蜚收回了嘴。那片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鸣叫。那声音不响,但穿透力极强,像是直接在大脑内部炸开。闻风吟的耳膜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
      蜚开始向人群走来。
      不是迈一步。是在真正地移动。那座移动的山丘正向他们碾压过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颤抖,泥沙被震得跳起来,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三、力竭
      闻风吟站在石壁前,看着这一切。
      秦望舒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四个精锐——两个重伤,一个灵力枯竭,一个法器已碎——都在地上。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五件法器,碎了三件,剩下的两件黯淡无光,和废铁没什么区别。
      而蜚,几乎没有受伤。它的鳞片上多了几道白印,仅此而已。
      闻风吟把短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刀刃在发光灵石的冷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她的汗浸透了。她盯着那把刀,又盯着前方的巨兽。
      这把刀砍在蜚的腿上,连痕迹都留不下。
      但她还是握紧了刀柄。
      她从石壁边冲了出去。
      不是送死。不是逞能。是秦家五个人都倒下了,如果她也站着不动,那蜚就会走过来,一片黑暗的嘴一张,所有人都会死。她不能让蜚走过来。她必须让它注意到她——一个没有灵力、没有任何威胁的小虫子,在它脚边蹦跶。
      蜚没有看她。它的头转向另一边,朝地上那个灵力休克的精锐走过去。
      闻风吟冲到蜚的后腿边,举起短刀,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刀刃砍在蜚的鳞片上,溅起一串火花。闻风吟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短刀的刀刃卷了——卷成了一个弧度,像被人用锤子砸弯的铁片。
      蜚的鳞片上,多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白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蜚感觉到了。
      不是疼痛。是痒。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它的后蹄随意地往后一蹬。
      闻风吟没有躲开。
      那蹄爪有磨盘那么大,蹬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像被一座山撞飞了出去。她在空中飞了不知道多远——也许五丈,也许十丈——然后砸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泥沙糊了满脸,嘴里全是血腥味,胸口的骨头在尖叫。
      她趴在地上,一时喘不上气。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吸不进空气。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泥沙和血腥味,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她还活着。
      蜚的蹄爪没有用全力。因为在她飞出去的那一刻,那个灵力休克的精锐被同伴拖走了,蜚的目标消失了。它转过身,那两盏幽绿色的光扫过地上的闻风吟,然后移开了——一个没有灵力的人,不值得它注意。
      闻风吟趴在地上,胸口痛得像要裂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衣服被蹄爪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玉佩。玉佩冰凉如石。
      她把手覆在玉佩上。手指在发抖,虎口的裂口在渗血,血沾到了玉佩上。
      “在吗。”她在心中喊。声音在发抖。
      “在。”那道声音立刻响起。没有犹豫。
      “能打吗。”
      沉默。那道声音沉默了一息——也许更久,闻风吟觉得那一息像一辈子。
      “残魂之力只够一次出手。这次之后,我会沉睡。”
      闻风吟没有问“沉睡多久”。她不想知道。
      “现在能打吗。”
      那道声音又沉默了一息。
      “你的身体撑不住。霜寒戟的力量会撕裂你的经脉。你的肋骨裂了,左肋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你的虎口在流血,掌心的皮磨破了。你的心脏跳得太快,一分钟至少一百四十下。你的血压——”
      “我没问你我的身体。”闻风吟打断了他,“我问你能不能打。”
      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
      闻风吟从泥沙里爬起来。胸口每呼吸一次都在痛——左肋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他说得对。她一只手捂着肋骨,一只手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蜚在朝秦望舒走去。秦望舒跪在地上,七窍的血已经干了,但他在笑。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看着朝他走来的蜚,嘴唇动了动——闻风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是“秦家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来见了”,也许是“父亲,兄长”,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嘴唇在发抖。
      闻风吟把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朝蜚扔了过去。短刀砸在蜚的尾巴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蜚没有回头。
      闻风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又扔了过去。石头砸在蜚的鳞片上,碎成了粉末。
      蜚还是没有回头。
      闻风吟从地上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双手举着,朝蜚冲了过去。她冲到了蜚的后腿边,举起石头,砸在蜚的蹄爪上。
      石头碎了。蜚的蹄爪纹丝不动。
      但蜚感觉到了。它低下头,那两盏幽绿色的光对准了闻风吟。
      闻风吟站在它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没有一件法器,没有一丝灵力。她的卷刃短刀扔了,她的石头碎了,她的手在流血,她的肋骨在尖叫。
      蜚的嘴张开了。那片黑暗对准了她。
      闻风吟闭上了眼睛。
      “出手。”她说。
      四、霜寒戟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胸口迸发。
      不是从玉佩表面发出的。是从玉佩内部、从那些纹路里、从这枚古玉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核心深处迸发出来的。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炽烈、更锋利,像是一轮太阳在她体内炸裂。
      银光先是刺目的白,然后变成流动的银,最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道声音残魂中最后的颜色。
      光芒从她的胸口涌向四肢百骸。她听见自己肋骨的断裂处在咯吱咯吱地响——不是愈合,是被强行撑开。银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断裂的骨头掰回原位,用力量固定住。剧痛刺骨,她咬紧了牙关,牙龈渗出血来。
      她的右手向前一伸。
      银光在掌心凝聚、拉长、成型。
      一柄长戟。
      戟身银白如月,戟刃寒光凛冽,戟尖带着一抹淡金色的锋芒。戟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阵法。每一道纹路都在流动着银色的光,像活的血管。戟刃的边缘薄到几乎不存在,闻风吟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切开了。
      闻风吟握住了它。
      这是她第一次握霜寒戟。
      不是短剑那种凝固的光。短剑是工具,是武器,是一次性的消耗品。霜寒戟不是。它是活的。它有脉搏——握在掌心里,她能感觉到戟身上那些纹路在一跳一跳地搏动,像一个沉睡的人在呼吸。它有温度——比体温低一点,像深秋的水,但那股凉意不是冷的,是沉的,像一万三千年的重量都被压缩进了这柄长戟里。
      “霜寒戟。”那道声音在她体内回响,比之前更轻了,像一根快要烧断的线,“本尊重生前的本命法器。残魂附在器魂上。霜寒戟碎,我便碎。”
      闻风吟的手指收紧了戟柄。戟柄上那些纹路贴合着她的掌纹,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别碎。”她说。
      “尽量。”
      蜚的嘴闭上了。那片黑暗消失了。它转过头,那两盏幽绿色的光对准了闻风吟手中的霜寒戟。
      它感觉到了。
      那柄长戟上的气息——一万三千年前,就是握着这柄长戟的人将它镇压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中。那是它五千年沉睡中反复噩梦的源头。那个白衣人,那柄银戟,那一剑。
      蜚的肩胛处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它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的吼叫。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鳞片下面、从骨头里面、从它的每一寸血肉中迸发出来的。那是五千年的恐惧、五千年的仇恨、五千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溶洞顶部有碎石被震落,砸在地上溅起泥沙。有几块擦着闻风吟的肩膀飞过去,在她脸上划出了细细的血痕。但她没有躲。她握着霜寒戟,站在那片被声浪震碎的碎石雨中,一动不动。
      那声音持续了五息才停下。蜚的肩胛处光芒亮到了极致,整个溶洞都被照成了墨绿色。
      闻风吟动了。
      她的双脚踩碎泥沙,整个人射向了蜚。
      凡人的身体承受着仙尊级别的速度——不是仙尊全盛时的速度,是残魂燃尽时能给出的最后一点力量。但对于她的凡人身体来说,已经快得不像话了。泥沙在她脚下炸开,空气在她耳畔尖啸,眼前的景象被拉成了线条——她看不清蜚的鳞片,看不清它的轮廓,她只看得见那两团幽绿色的光。
      君夜在她体内燃烧着残魂,把一万三千年的战斗经验全部灌入她的本能。她不需要思考怎么打——身体自己就知道。霜寒戟自己就知道。
      五、斩杀
      蜚的蛇尾扫了过来。
      这一次,闻风吟没有躲。
      她举起霜寒戟,戟刃迎向那条比她整个人还粗的蛇尾。银光和墨绿色的鳞片碰撞——没有巨响,没有火花。霜寒戟的戟刃切入鳞片,像切豆腐一样无声无息。那些连秦家法器都只能留下白印的鳞片,在霜寒戟面前薄如纸片。
      戟刃没入蛇尾,闻风吟感觉到戟刃切穿了鳞片、切穿了皮下组织、切到了骨头。她猛地一拧戟柄,银光从伤口处炸开,蜚的蛇尾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不是红色的,是近乎黑色的浓稠液体,像沥青一样。血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泥沙被烧出了一个个深坑。有一股溅到了闻风吟的小腿上,衣料立刻被烧穿了一个洞,皮肤上传来灼烧的剧痛。
      她没有停。
      蜚的吼叫变成了哀鸣。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后退,那座移动的山丘第一次出现了退缩的迹象。它的肩胛光芒从幽绿变成了暗黄,像有人在调低灯光的亮度。
      闻风吟追了上去。
      霜寒戟在她手中旋转——戟刃划过蜚的左侧,削掉了三片鳞片,鳞片飞出去落在泥沙里,还在微微颤动。回手一刺,戟尖没入它的侧腹,闻风吟感觉到戟尖刺穿了一层又一层组织,然后银光在皮下爆开,炸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借力跃起。闻风吟的双脚踩在蜚的脊背上,霜寒戟高举过顶,然后狠狠向下——
      戟尖刺穿了蜚背部的脊棱。
      那是它全身防御最强的地方。七层鳞片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巴掌那么厚。但霜寒戟的戟尖像刺穿豆腐一样刺了进去——因为那里有一道旧伤。君夜一万三千年前留下的旧伤,鳞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纹理更乱,像反复愈合又反复裂开的疤痕。
      旧伤被刺穿了。
      蜚剧烈地挣扎,它的身体猛地一弹,闻风吟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泥沙糊了满脸,小腿上的伤口在地上摩擦,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松手。霜寒戟还握在她手里。
      她爬起来,又冲了上去。蜚开始逃了——不是在撤退,是在逃。那个五千年噩梦中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它面前,握着那柄它永远忘不掉的银戟。
      它转身朝溶洞深处狂奔,撞碎了数根钟乳石柱,碎石在它身后飞溅,每一脚踩下去地面都在颤抖。
      闻风吟追了上去。她在黑暗中奔跑,霜寒戟的银光照亮蜚的背影。肺在烧,腿在抖,每迈一步左肋都在尖叫,那根裂了的骨头在抗议。但她没有停。
      蜚跑到了溶洞尽头。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那是沈渊留下的最终封印。蜚的庞大身躯撞在石壁上,阵法纹路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像一面墙将它弹了回去。
      蜚又撞了一次。又被弹了回来。
      无路可逃。
      闻风吟停下脚步,站在它面前。
      她离蜚不到五丈。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它鳞片下渗出的黑色血液,能听见它粗重的喘息——那喘息不是均匀的,而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她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混乱、疯狂、痛苦的气息。那不是邪恶,是疯狂。是被困了五千年之后的疯狂。
      闻风吟举起霜寒戟,戟尖对准蜚的心脏——肩胛双光之间,胸骨正中央。
      “这一戟之后,我会沉睡。”那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风吟没有回答。
      她将霜寒戟举过头顶。银光在戟尖凝聚,越聚越亮,像一颗即将诞生的星辰。那光芒穿透了溶洞的黑暗,穿透了蜚的吞噬之力,穿透了五千年的封印和一万三千年的孤独,照亮了整座地宫。
      她冲进了那片黑暗。
      长戟落下。
      银光炸裂,像一轮太阳在地底深处升起。
      戟尖刺穿了蜚的胸骨——没有阻碍,没有停顿,银光像烧红的铁钉穿过黄油,从蜚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将那颗藏了五千年的心脏钉在了石壁上。
      蜚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肩胛处的幽绿色光芒猛地亮到极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得闻风吟不得不闭上眼睛。然后那光芒像断了电的灯一样骤然熄灭。
      它的身体开始崩塌。不是慢慢腐烂,而是像沙雕一样从边缘开始碎裂。每一片鳞片、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都在化作黑色的沙粒,簌簌地往下落。那些沙粒落在地上,被银光一照,就彻底消散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蜚的头缓缓垂下。那张没有眼睛、没有嘴唇、没有表情的脸上,闻风吟读出了一丝——
      解脱。
      霜寒戟从闻风吟手中滑落。落地之前,戟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贯穿了整个戟身。
      整个戟身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黑暗中。每一片光点都是那道声音残魂的一部分,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息,然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有的飘得高,有的飘得低,有的在半空中就熄了,有的落在泥沙上还挣扎着闪了一下。
      闻风吟跪倒在地上。
      六、残烛
      玉佩从她胸口滑了出来。
      温温的,还在。但那种温正在消退。像一个正在熄灭的火炉,余温还在,但火已经没了。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地凉。先是边缘,然后是中心,最后整个玉佩变得冰凉。
      闻风吟把玉佩捧在掌心里。她的掌心上全是血——虎口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手心被泥沙磨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沾到了玉佩上,顺着那些裂纹慢慢渗进去。
      “喂。”她在心中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喂!”
      还是没有。
      玉佩的温度还在降。从冰凉变成了冰冷,从冰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死寂。不是温度的问题——是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房间,刚才还坐着一个人,你出去倒杯水回来,人就不见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温度还是那个温度,但你知道,少了什么。
      闻风吟盯着那块冰凉的玉佩。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她喊什么?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跪在泥沙里,浑身是血,满身是伤。左肋每呼吸一次都在痛,小腿上的灼伤已经失去了知觉,掌心的泥沙嵌进了肉里。她把那块冰凉的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
      她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砸在玉佩上。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冰凉的玉石上,顺着那道最长的裂纹慢慢渗进去,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她没出声。
      她只是跪在黑暗中,把一块冰凉的石头贴在胸口,无声地哭。
      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到嘴里弥漫出血腥味。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从车祸里把她捞出来的人,那个等了她一万三千年的人,那个和她并肩作战、替她承受伤痛、在她快要死的时候炸开玉佩燃烧自己的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而他已经沉睡了。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闻风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她只知道那块玉佩一直冰凉,再也没有暖过。她把它塞回衣领里,贴着心口。冰凉的石头上沾满了她掌心的血和泪,贴在心口上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在抖,每站起来一寸膝盖都在抗议,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还活着。还要走下去。沈渊还在石壁后面。仙玉还要取。
      她朝石壁走去,没有回头。
      玉佩贴着她的心口,冰凉如石。
      她没有再在心里喊他。因为她知道,喊了也不会有回应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玉佩最深处,那道最长的裂纹边缘,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比光更微弱的东西。是一个人沉入黑暗之前,心脏跳动的最后一下。
      那道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闻风吟没有看见。她只是伸出手,触上了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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