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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兄长情牵,青春成长 二哥打工供 ...

  •   国庆假期的乡间土路上,如梦和尔旋骑着车并辔而行。如梦车后座的帆布包随着车身颠簸轻晃。秋风卷着稻穗的清香扑面而来,路两旁金黄的稻田连绵起伏,远处村庄的广播喇叭里正播放着《春天的故事》。
      推开家门,煤炉上的铝壶正咕嘟作响,壶嘴氤氲的白汽模糊了窗玻璃。艾妮接过她的行李,蓝布围裙沾着面粉,指尖还沾着揉面时蹭上的面粉印。
      见如梦回来,艾妮眼睛一下子亮了,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反复蹭了好几遍,才攥住如梦的手腕往屋里拉:“可算回来了,你哥昨天还去村口问呢,说怎么还没到假。”
      如梦跟着母亲跨进门槛,鼻尖瞬间钻进了糖糕的甜香,是灶上温着的红糖枣糕,刚发酵好的面被母亲揉得软乎乎,枣泥的甜香混着麦香,裹着家的烟火气,一下就把在学校攒下的思乡都揉开了,压得软软的。
      “我哥呢?”如梦像归巢的小鸟,踮着脚往里屋探,只看见士健缩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边搪瓷缸里的白酒只剩小半缸。
      “二哥哥!”如梦刚开口,就撞进他通红的眼眶——那不是醉意,是揉碎了的星光沉在浑浊的池底。他抓起缸子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脖颈,这才把张边角发卷的照片推过来:姑娘梳着麻花辫,胸前的小红胸针在相纸上洇出淡淡红痕,笑容腼腆得像沾着晨露的棉花。“她妈说……要彩礼三千块,还要‘三大件’。”喉结滚动着,声音像生锈的零件在摩擦,“我织了半年毛衣攒下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娘托人去说和了。”艾妮端来碗荷包蛋,糖桂花在碗底沉成金圈,“你二哥说要去深圳打工。”
      士健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震得筷子跳起半寸:“我就不信挣不到钱!”
      如梦盯着他的手——虎口处还留着帮家里摇织毛衣机子磨出来的硬茧,突然想起去年过年,二哥偷偷塞给她的二十块钱,纸币被体温焐得温热,折痕里还沾着毛线絮。那一刻,她喉咙像被稻壳噎住,望着二哥眼角的湿痕,突然明白课本里说的“生活重担”不是铅字,是压在人脊梁上的冰棱。
      士健临走前,如梦把省下的三十块钱塞进他工装口袋,纸币被她攥得发潮。“二哥哥,别太累了。”
      士健揉她头发时,掌心的粗粝刮得她额角发疼,工装口袋露出半截《深圳特区报》,社会版标题“万元户新传奇”被他用红笔圈着。“等哥挣到钱,给你买台‘步步高’学习机。”他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倒像被生活揉皱的纸团,勉强展平了边角。
      如梦送他去车站时,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母亲煮的茶叶蛋。
      火车启动时,如梦看见士健从车窗探出身,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折翼的灰雀。他用力挥手的样子,让她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去年夏天,他就是这样站在树下,帮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摘槐花,姑娘的笑声惊飞了满树麻雀。此刻铁轨摩擦的尖啸里,她突然听懂了二哥夜里的叹息,原来有些再见,就是把一个人的青春,碾碎了拌进尘土里。
      回到学校,黑板上的期末考试倒计时数字被粉笔涂了又改。
      一个月后,如梦收到士健的信,信封边角沾着机油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他说进了电子厂,流水线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宿舍的铁架床摇摇晃晃,半夜能听见邻床老工人的咳嗽声。“厂里有个安徽姑娘,帮我补了好几次工装。”信纸被汗水洇出波浪形的皱,“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你小时候偷吃蜂蜜的样子。”
      如梦捏着信纸的手指泛白,照片上那个别红胸针的姑娘突然模糊起来,原来有些相遇,注定要被三千块彩礼和“三大件”拦腰截断。
      信里夹着张彩色照片——士健站在电子厂门口,身后“时间就是金钱”的标语刺得人眼睛疼。身边的姑娘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个红苹果,阳光在她酒窝里打转。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她叫小芳,说要跟我一起攒钱,给你买学习机。”
      如梦把照片按在课本上,苹果的红色透过纸背,洇成模糊的圆斑,像极了那个胸针在照片上留下的红痕。她突然趴在课桌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稻穗,心口的玉佩微微发凉,带着一丝莫名的酸涩。原来成长不是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瞬间,是看着最亲的人,把破碎的梦重新粘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期末考试前,如梦总在课堂上走神。母亲深夜蹬缝纫机缝纫毛衣的咔哒声总在耳边响,二哥在流水线站到肿胀的脚腕总浮现在眼前,如梦猛地掐了掐掌心,把思绪拽回课本,却发现钢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个洞,墨水晕开成一小朵乌云。
      早读课上,她因背不出英语单词被老师点名,脸颊发烫地站着。楚佩在后排偷偷塞来一张写满单词的小纸条,低声问:“如梦,你最近怎么总走神?是不是家里有事?”如梦摇摇头,指尖却把纸条攥得皱巴巴的,像团揉碎的心事。
      尔旋刚晨练完,运动服后背洇着深色汗渍,像幅抽象的地图。他把篮球往桌上一放,瞥见如梦摊在桌上的习题册——红叉比红勾还多,连墨迹都透着沮丧。他看向埋头趴着的如梦,问:“她怎么了?”
      楚佩叹了口气,“早读被英语老师点名了,习题册错题也多了不少。”
      尔旋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道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表面的纹路,仿佛在破译什么隐秘的密码。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两下,低声道:“要不,让楚云给她补习吧。”
      楚佩眼睛一亮,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掌心震得嘭嘭响:“对啊!我怎么忘了我哥了——他可是实打实的学霸!”尔旋抬起头,眼神里那点纠结渐渐散开,指尖蹭掉了篮球上沾着的一点灰。
      “就今天下午放学后吧,咱们去教职工阅览室。我去找江老师报备,那儿清净,没人打扰。”说完,楚佩兴冲冲转身去找楚云。尔旋却悄悄攥紧了校服下摆,目光落在如梦埋着的后脑勺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缠成了团,连指尖都泛着凉。他其实想问些什么,却又怕戳破她藏在心底的心事,只能安安静静守在旁边,等她愿意自己说出口。
      下午的阳光斜斜擦过教室玻璃窗,在课桌上铺出浅金的光斑,楚云搬了椅子坐在如梦旁边,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摊开,扉页上画着个简笔画太阳,旁边写着"别担心,有我",铅笔线条干净利落。
      他讲时态从句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了她藏在眼底的心事,指尖点过知识点的时候,偶尔擦过如梦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一下,又飞快移开,空气里浮着淡淡粉笔灰的味道,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慢慢把心里攒着的酸涩泡软了一点。
      尔旋抱着篮球靠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教室里低头讲题的两个人,指尖不知何时抠掉了篮球上一块蹭了好久都没掉的泥点,心里那块揪着的地方也跟着松了松,没再多打扰,轻手轻脚带上门,抱着球去了操场。
      楚佩趴在走廊栏杆上等他,咬着橘子糖含糊喊:“你怎么不进去坐?”尔旋把篮球往地上拍了拍,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荡开:“让他们好好讲题,咱们别在旁边凑热闹。”
      教室里,楚云讲完一道完形填空,抬眼看见如梦盯着窗外的梧桐叶发怔,笔尖在纸上画了歪歪扭扭好几道横线,也没停下。他没催,只是把凉掉的搪瓷杯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是他早上从家里带的麦乳精,还留着一点余温。“累了就歇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玻璃,沙沙的响。
      如梦猛地回神,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鼻尖一酸,那藏了好几天的心事就顺着眼角漫了出来,眼泪砸在楚云标红的知识点上,把那行红墨晕开成模糊的一片。她掏出皱巴巴的家书,递到楚云面前,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沙:“我二哥走了,去深圳打工了。”
      楚云接过信纸,指尖触到纸上深浅不一的褶皱,那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一字一句看完,没说什么“都会好起来”这种空泛的安慰,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带着少年人温热的温度,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兽。“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会笑你。”
      不知哭了多久,如梦揉红了眼睛,才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抬头就看见尔旋拎着个油纸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无措的笑,把包往桌上一放,油纸渗着油香,是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我看见你中午没怎么吃饭,顺路买的,还热着。”
      油纸打开,四块方正的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撒在表面的糖粉还没化,甜香一下子漫开,把刚才的湿意冲淡了大半。如梦捏起一小块送进嘴里,桂花的清香混着蔗糖的甜,一点都不腻,顺着喉咙暖到心口,刚才憋在那儿的酸涩好像也跟着化了些。她含着桂花糕,看着面前两个安安静静陪着她的少年,突然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课桌上,暖融融的。
      早自习时如梦趴在课桌上,鼻尖几乎碰到摊开的数学课本,能闻到纸张里混着的霉味。前排同学转动钢笔的咔嗒声,窗外扫地大爷的竹扫帚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都像针尖扎进太阳穴。
      楚佩偷偷塞来薄荷糖,清凉的刺激让她猛地抬起头,正撞见数学老师写板书的背影——黑板上排列整齐的三角函数公式,像一排嘲笑她的牙齿。
      上周模拟考排名下滑的试卷还在书包里,父亲寄来的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可那信纸边缘的毛边,分明是反复折叠过的痕迹。
      放学后的教室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如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木纹里渗着的墨水香混着铁锈味。
      尔旋端来的热水冒着白汽,搪瓷杯壁上印着的"向雷锋同志学习"字样已经模糊。他把自己的军绿色枕垫垫在她胳膊下,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饭票换的,粗布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球。
      楚佩从后排探过头,突然压低声音,"我哥说晚上还去教职工阅览室,他帮你整理了数学难点专题,你跟着他捋一遍错题,肯定能把分数拉回来。”
      楚云推门进来时,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江老师说这个涂太阳穴能提神,楚佩说你揉了一下午了。”
      楚佩突然跳起来撞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去月明河!我早上看见芦苇丛里有白鹭!"她不由分说拉起如梦,帆布鞋踩过走廊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尔旋默默跟在后面,把如梦忘在桌上的《英语词典》抱在怀里,词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河岸边的银杏树落下金黄的叶子,如梦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仔细擦去上面的尘土,然后轻轻夹进尔旋捧着的词典里,像藏起一封写给秋天的信。
      楚佩兴奋地说着:"你们知道吗?上周赵晓梅在这儿跟体育生告白,结果人家说她跑八百米比男生还快!"
      如梦被逗得笑出声,连日压在心上的沉郁终于散了大半,风卷着芦苇的清香吹过来,把额前碎发吹得蹭过眼角,连带着刚才的酸胀都轻了不少。楚云蹲在岸边捡了块光滑的鹅卵石,甩手丢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天上飘着的云影都揉碎了。
      尔旋突然指着远处的河面:"看!"货轮鸣笛惊起一群白鹭,翅膀在暮色里闪着白光,像撕碎的云絮。
      楚云靠过来,把捡来的光滑鹅卵石塞到如梦手里:“要是压力大,就把它当成烦心事,丢回河里去。”如梦握着那枚温凉的石头,指尖碰到少年掌心留下的温度,突然觉得心口那团压了好久的乌云,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握紧鹅卵石,往后退了两步,胳膊往后一扬,使劲把石头丢进了河中央,看着涟漪推着波纹往远处走,把一河的夕阳都晃得碎金闪闪。
      晚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楚佩还在讲班里的趣事,说到激动处拍了尔旋后背一掌,震得他手里的词典"啪嗒"掉在地上。
      金黄的银杏叶从词典里飘出来,打着旋落在草地上,如梦弯腰去捡,指尖先碰到了楚云伸过来的手,两个人同时顿住,又都笑了。尔旋蹲下去把词典捡起来拍掉沾着的草屑,故意皱着眉咳了一声,楚佩在旁边捂着嘴笑,晚风把笑声吹得软软的,飘得老远。
      "晚自习要迟到了。"楚云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秒针咔嗒咔嗒走着,像极了教室里催促人的挂钟。
      如梦突然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的影子和楚云的影子在路灯下悄悄叠在了一起,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她慌忙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蹭过草地蹭起细碎的尘土,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不小心踩错了节拍器的鼓点。楚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看见了交叠的影子,耳尖的红又漫了半寸,轻咳一声转开脸,伸手掸了掸裤腿上的草屑:“走吧,该回去了。”
      教职工阅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声,像只疲倦的夏蝉。
      楚云用红笔在如梦的练习册上圈画:"这个解析几何辅助线要这样做。"他的袖口沾着蓝黑墨水,那是帮如梦改错题时蹭上的,像朵绽放的墨梅。
      尔旋坐在对面假装看《篮球报》,眼睛总忍不住往这边瞟,报纸拿倒了都没发现,楚佩趴在桌上快憋不住笑,被尔旋一个眼刀扫过来,赶紧捂住嘴翻出随身带的跳房子格子纸,低着头画格子掩饰。
      等楚云讲完一整页错题,抬眼才看见对面的景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尔旋这才慌忙把报纸倒过来,耳根偷偷泛起红,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这篇讲新赛季的,写得真不怎么样。”
      如梦握着笔低头改错题,笔尖蹭着纸面沙沙响,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发顶,把心里最后一点发闷的地方都烘得软乎乎的。她想起士健信里说的,“等你考上大学,我就攒够钱娶小芳回家。”原来二哥把自己未完成的读书梦,折进了给她攒学费的行囊里,把关于未来的期许,种在了深圳的流水线旁,而她要带着两个人的梦想接着往前走,才不算辜负这一路的承担。
      她抬起头,看着灯下安安静静陪着自己的三个人,红笔圈出来的知识点整整齐齐排在纸上,像给前路铺了一步一步清晰的台阶。她吸了吸鼻子,把笔尖稳稳落在错处,一点点改了下去,灯管嗡嗡地响,窗外的风摇着梧桐树影,暖黄的光漫在纸上,连字迹都透着松快的温度。原来青春本就是这样,有人替你扛起生活的重担,有人陪你走过泥泞的低谷,那些舍不得说出口的心疼,那些悄悄递过来的温暖,攒在一起,就成了往前冲的勇气,托着你一步步往想去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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