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幸福 高考的 ...
-
高考的倒计时牌翻得飞快,空气里都浮动着油墨与尘埃的焦灼味。卫音伏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将她困在其中。数学与英语于她而言是坦途,唯独语文这片江湖,她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此刻,那篇阅读理解写得她心血来潮,洋洋洒洒填满答题区,可一对参考答案,竟是南辕北辙,离题千里。
正对着试卷发怔,手机屏幕蓦地亮起,那个沉睡已久的名字突兀地跳了出来——夏满萤。
卫音眼底的惊喜如流星般一闪而逝,随即被汹涌上来的酸涩淹没。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眶迅速蓄满了水光,任谁瞧上一眼,都能窥见那深藏的悲戚。可当她滑开接听键,声音却轻快得像是盛夏里最无忧的那朵云:“满萤!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啦?”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的呼吸声,绵长而压抑。卫音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良久,那端才传来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沙哑:“卫音,我现在……想见你。”
卫音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你家楼下。”
卫音猛地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划过十点。她眉头蹙起,担忧漫上心头:“这么晚了,路那么远,你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盛律旋……跟着我呢。”
卫音的眼睫轻轻垂落。她早该想到的——律旋怎么可能不跟着。心底那阵复杂的情绪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涟漪还未散开,就被她强行抚平。“我马上下去!”她声音急促。
“我们能……”那声音顿了顿,放得更轻,“我能去你家吗?有点冷。”
卫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何尝不想让她上来,何尝不想让这个最好的朋友挤在那张狭窄的小床上,说上一整夜的悄悄话——她盼这一天,盼得太久了。可不行。那些理由像一根根尖细的针,密密匝匝地扎在心上。
或许是因为家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单室,中间草草拉着一道用旧床单缝制的帘子。帘子那头是爸爸的“床”——几块木条胡乱钉成的架子,连像样的床垫都没有;帘子这头是她的领地,一张小床,旁边一张桌面磨得发白的小桌。任谁推门进来,一眼便能望尽这窘迫与寒酸。
或许是因为家里所有的物件都破旧到了极点,破旧得令人鼻酸。她的小床和那张桌子已是这屋里最体面的家当——拿去废品站,或许还能换回几枚硬币。可其他的呢?爸爸那个木条钉的床架,搁在塑料凳子上的、裂了缝的菜板,三条腿不稳、歪歪斜斜的椅子……这些,便是白送给废品站,人家恐怕都要连连摆手。
还或许是因为墙角永远堆着攒待卖的纸壳和空瓶,厨房灶台上凝结着陈年的油垢,水池里永远摞着没洗的碗碟。爸爸对这些视若无睹,只要她不动手,那乱局便永远是死水一潭。她每天读书读到筋疲力尽,还得洗衣——自己的,爸爸的,一件一件,只能用手搓,因为家里连台洗衣机都是奢望。手指在冷水里泡久了,关节红肿疼痛,这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卫音猛地将思绪截断,将那翻涌的酸涩连同泪水一并咽了回去,对着听筒说:“家里太乱了……我拿件衣服下去给你。”
卫音的衣服少得可怜,像样的更是屈指可数。满萤从小娇养,随便一件都怕委屈了她。她翻箱倒柜许久,才找出一件修身的八分袖棉纱休闲西装——这是别人送的旧衣,她自己断然舍不得买。
她攥着衣服冲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亮,又逐一熄灭,像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一出单元楼洞,夜风扑面而来,她一眼便望见了路灯下站着的满萤。可……盛律旋呢?回去了?
待走近了,卫音才看清——那道藏在阴影下的疤痕!她猛地伸手,双手捧起满萤的脸,指尖微颤,急切地问:“怎么回事?脸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疤?你经历了什么?”
自从卫音出现,满萤一直低垂着眼帘。而此刻,这毫无保留的关切,终于给了她抬头的勇气。她望进卫音的眼睛,随即,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我画的妆,不是真的。”
卫音眉头紧锁,伸手去蹭——果然,指尖蹭下些许颜色。她长长舒了口气,不自觉地说:“白吓我!幸亏你坦白得快,要是像以前那样编瞎话唬我,我得担心死!”
提及“以前”,两人俱是一怔。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初夏潮湿的风裹挟着热气吹过。满萤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环住卫音,脸埋在她身前,闷声说:“卫音,我好想你。”
卫音也用力回抱住她,声音发紧:“对不起!对不起!”
一阵风过,卫音想起满萤说冷,连忙松开她,从袋子里拿出那件西装要给她披上。满萤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其实不是我冷……是盛律旋,他穿得太少了。”
卫音一愣:“他在哪?”
黑暗中,一个人影往前迈了两步,踏入路灯的光晕里。卫音瞳孔骤缩,一把将满萤拽到身后,警惕地瞪视着来人:“你是谁?想干什么?”
满萤也吓了一跳——才半年未见,卫音竟认不出盛律旋了?她正要开口,却在回头看清他脸庞的刹那,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盛律旋的脸上,宛如被打翻的染料缸,各种颜色打着旋儿,混乱不堪。他原本妆容就浓,又用湿巾胡乱擦拭,此刻粉底、眼线、口红糊作一团,活脱脱一副抽象派的杰作……
满萤满脸嫌弃:“擦脸都不会吗?故意弄成这样吓人?”
原来,先前她扔下第一张湿巾后,便再没回头。盛律旋一边赤脚疾走,一边胡乱擦拭,自己也不知擦成了什么光景。
几张被揉皱的湿巾包被满萤扔在他脚边。盛律旋微微抿了抿唇,眼中没有半分愠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弯下腰,拾起湿巾包,抽出一张,认真地、仔细地,重新擦拭起脸来。
卫音怔怔地看着。她分不清是不是路灯的光太过温柔——律旋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眸里,竟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暖意。
怎会如此呢?满萤不再是以前的满萤,律旋也不再是以前的律旋。
她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话:人轻易不会改变,除非经历重大事件。
卫音拿着衣服走近,想披在他身上。可衣服太小,只勉强罩住他宽阔的肩膀。“你长得太快了,”她声音有些发涩,“比半年前至少高了半个头。”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么总提半年前?
满萤似乎并未留意她的窘迫,只认真地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嗯,我觉得很重要的事。”
卫音回到她身边,轻声问:“什么事?”
满萤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是不是……在和一个姓陆的,呃,谈恋爱?”
“你是说外号陆神那个?”卫音反问。
满萤点了点头。
提到陆神,卫音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幸福的笑,而是带着几分不屑与鄙夷的冷笑。
她语气平淡:“不算恋爱,顶多算个暧昧。”
“我这有个他的视频,想让你看看。”满萤说着,已点开了手机屏幕。
卫音凑过去。屏幕里灯红酒绿,陆神被几个女生簇拥着,笑得张扬刺眼。可卫音的脸色没有丝毫波动,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仿佛足球是圆的、天空是蓝的一样理所当然。
满萤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预想中的震惊,也没有愤怒。她一时竟分不清,卫音这样的反应,究竟是好事,还是更糟。
卫音看完,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满萤,眉头微蹙:“你这身衣服是去那地方工作了?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安全……”
“我就去了一天!”满萤急忙打断,“临时顶工!就是为了拍那个姓陆的真面目,怕你被骗!”
“你真是……”卫音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直接和我说就行,犯不着冒这个险。而且我清楚他是什么货色,他骗不了我。”
满萤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直接跟你说……我怕你不信。”
卫音几乎没有犹豫:“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信?”
片刻寂静。夜风拂过,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满萤眼眶微红,偏过头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么久没联系……我怕,我现在在你心里,已经没有那个姓陆的重要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说他的是非?”
卫音咬住嘴唇,满腔话语百转千回,终是开了口,声音颤抖:“不是的……我很想联系你,天天都想。但我不敢……因为,是因为我,才有那场事故。我是罪魁祸首,我不该……我怕你,一看见我、一听见我说话,就会想起那件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勇气吸入肺腑,“如果不是我非要你那天、那时去那个地方……你爸爸妈妈,也不会出那个意外。我想,你一定、非常、非常恨我。”
满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像风拂过湖面,轻柔而坚定:“那怎么能怪你呢?起因不是你,肇事的也不是你……你那时发给我的信息,我不回,不是因为怨你,而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以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可这几个月,你都没再找我。等我反应过来,就在想——你是不是学习太忙,或是家里出了变故,亦或是因为我那时的冷漠,你伤心了,所以不想理我了……”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去问了老同学,才听说那个姓陆的事。他太招摇,随便一问就知道常去哪。我顶了别人的班,想去拍下他荒唐的样子给你看,让你避坑,也想看看……你还要不要我这个朋友。”
卫音眼眶一热,上前紧紧抱住满萤,声音哽咽:“多好啊……你没有恨我,我也没有疏远你。我们…还可以是我们。”
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凉意渗入肌肤。满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早已擦净脸庞的盛律旋默默走近,将卫音那件西装披在满萤肩上。满萤条件反射地想甩掉,余光瞥见是卫音的衣服,便僵住,没有动。
卫音松开满萤,内心挣扎了片刻,那句哽在喉头的话终于滚落出来:“我本该……叫你们去我家的。”
满萤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是我考虑不周。你爸一定早睡了,不能打扰。”
“我爸还没回来。”卫音垂下眼,盯着地面斑驳的影子。
“加班还没下班?”满萤轻声问。
卫音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混着无奈与自嘲:“他没有工作。天天在外面打扑克、下棋,不到半夜、甚至后半夜,是不会回家的。”
满萤却笑了笑:“那也好,不打扰你学习。”
“好什么?”卫音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带着压抑的委屈,“他什么家务都不做,一天就给我做一顿饭。擦地、收拾厨房、洗碗、洗衣服,全是我。这一年备考太忙,除了必洗的衣物,别的我都顾不上,屋里乱得没法看,根本没脸让客人进门。真好奇,还有哪家的高考生像我这样——都要高考了,还得洗自己和家长的衣服?”
满萤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好幸福,还有爸爸每天给你做饭。”
卫音心里猛地一刺,那根针又狠狠扎了一下。她低下头,懊悔不已:“我看见你太激动了,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满萤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温柔:“等你考完了,来我家住一阵吧。”
卫音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
两人正要道别,满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会看上那个姓陆的?”
卫音也笑了,眼里映着路灯碎碎的光:“等考完,我再告诉你!”
满萤执拗地站在楼下,直到看见卫音房间的灯亮了,才肯离开。卫音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路灯下,两道身影并肩远去,盛律旋始终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将满萤护在里面。她望着那两道渐渐融进墨色里的轮廓,心里默默地说:你也很幸福……有着优渥的生活,还有律旋,一直这样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