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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入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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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细又冷,打在窗上沙沙响。
苏妄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着坐半节课,坏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疼得连睁眼都费力。体重掉得厉害,原先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
陈野比以前更沉默。
他依旧每天守着苏妄,买热粥、温牛奶、软和易消化的东西,依旧替他抄笔记、整理错题,依旧在苏妄疼得发抖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可苏妄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陈野不再跟他对视太久,不再主动抱他,不再说那些温柔坚定的话,连吻都变得浅而仓促,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在躲。
苏妄心里清楚,却从不戳破。
他怕一问,那层薄薄的假象就碎了。
他怕一开口,连这仅剩的陪伴,都留不住。
周五傍晚,雨停了,天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苏妄难得精神不错,靠在床头看窗外,忽然轻声说:“想去天台。”
陈野正在整理书包的手一顿:“风大,你身体——”
“就一会儿。”苏妄回头看他,眼神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想……再跟你去一次。”
那眼神太软,太弱,陈野根本拒绝不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扶着苏妄慢慢起身,替他裹紧厚外套,一路小心翼翼往上走。楼梯很陡,苏妄走几步就喘,大半重量都靠在陈野身上。
熟悉的天台,熟悉的风,熟悉的破旧篮筐。
只是站在这里的两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针锋相对、满心欢喜的少年。
苏妄靠在栏杆上,远远望向球场。天色微暗,灯还没亮,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一地落叶。
“以前……”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我每天都在这儿练球。”
“嗯。”陈野站在他身侧,扶着他的胳膊,“我知道。”
“那时候不知道你会来。”苏妄笑了笑,“更不知道,你会跟我变成这样。”
陈野喉咙发紧,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觉得……”苏妄继续说,目光飘远,“你这个人特别冷,特别难接近,一副谁都不理的样子。”
“可我偏偏就注意你。”
“每次考试排名出来,第一眼先找你的名字。”
“每次你上台领奖,我眼睛就跟着你走。”
“那时候我还不肯承认,我就是……对你不一样。”
陈野心口一刺一刺地疼,眼眶瞬间发烫。
他也是。
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后来天台遇见你,跟你打赌,让你帮我补数学……”苏妄轻笑一声,带着点涩,“其实我早就想好要靠近你。”
陈野猛地转头看他。
苏妄看着他,眼底很亮,带着一点当年的少年气,也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疼:“我是不是……很会装?”
“没有。”陈野声音沙哑,“是我笨。”
到现在才知道,那些相遇、那些巧合、那些靠近,全是一个人藏了很久的心动。
“陈野。”苏妄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握得很稳,“你以前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我。”
陈野浑身一僵。
“我还记得。”苏妄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一直都信。”
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野心上。
他想点头,想说“我还在”,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离开”。
可恐惧在那一瞬间彻底淹没了他——
他怕未来日复一日的治疗。
怕看不到头的绝望。
怕苏妄疼到崩溃,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怕最后亲眼看着那个人在他面前消失。
他怕到极点,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只有逃,才能不用面对。
只有逃,才能不用亲眼见证那场注定的失去。
“苏妄。”陈野抽回手,后退一步,眼神冷得陌生,“别再提以前了。”
苏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你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人。”陈野咬着牙,把最狠的话往出挤,“我陪你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
苏妄怔怔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陪了。”陈野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要备考,要竞赛,要走我自己的路,我不能一直耗在你身上。”
“你不是拖累。”苏妄声音发颤,“我可以治,可以好,可以——”
“你好不了。”陈野打断他,字字刺骨,“医生说的话,你我都清楚。”
“你只是在拖时间。”
“拖你自己,也拖我。”
苏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个曾经说“我喜欢你,不管你什么样都喜欢”的人。
那个抱着他说“我陪你一起,你不许死”的人。
那个许下承诺“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丢下你”的人。
现在,用最冷静、最残忍的语气,告诉他——
我不想耗了,我要走了。
“所以……”苏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在流血,“你之前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陈野闭上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逼着自己冷着声音:
“是。”
“一开始就只是新鲜。”
“现在腻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碎一块。
可他逼着自己说完。
只有苏妄彻底死心,他才能逃得心安理得。
只有苏妄放弃他,他才能不用面对那场迟早到来的失去。
苏妄看着他,很久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空,没有一点温度,像被寒风冻碎的玻璃。
“我知道了。”
他没哭没闹,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他走得很慢,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依旧是那个球场上从不认输的队长。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再看陈野一眼。
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栏杆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崩溃般砸下来。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被风撕碎。
“对不起……”
“对不起……”
“苏妄,对不起……”
他不是不爱。
不是腻了。
不是真的想丢下。
他只是怕。
怕到只能用最混蛋、最懦弱、最自私的方式,先一步逃离。
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拼了命想活、想陪他走下去的人。
亲手打碎了所有承诺和温柔。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会护着苏妄、陪着苏妄、守着苏妄的陈野。
他只是一个——
逃兵。
天台空荡荡的,只剩冷风呼啸。
手腕上那条黑红手绳,依旧安静贴在皮肤上。
那是苏妄送他的,是心动的开始,是承诺的证明,是他这辈子,唯一丢不掉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