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调》行也不思君

37、醒来 坦白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走廊都陷入一片死寂，那个男人也坚持不住，靠在椅背上打着盹。
　　突然ICU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名护士探出头喊道：“冯玉珍的家属！”
　　那男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冲了过去，护士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只见那名男子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一下子就坍塌了下去。
　　“先跟我进去，最后见一面吧。”
　　护士轻声说道，那男子抹了抹眼泪，急匆匆的跟着进去了。
　　没一会儿，一名护士出来，开关门的短短几秒，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护士无奈的摇摇头，但也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这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生死别离，见的多了，再感性的人也会变的麻木。
　　洛怀谦急忙起身上前问道：“你好，我是温叙的家属，他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几次进出都看到洛怀谦在这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对他印象很深：“温叙吗？他现在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应该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洛怀谦道了谢，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口还是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好在第二天下午，温叙顺利的出了重症监护，转入了普通病房。
　　单人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刺耳。
　　温叙皱了皱眉，幽幽转醒，胃部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
　　他习惯性的想揉一揉腹部，一动才发现右手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偏头看去，才发现洛怀谦，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晕倒前发生的事情，都不用猜，洛怀谦肯定知道他的病情了。
　　温叙轻轻叹了口气，唉，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早晚也是要知道的，一直提心吊胆的瞒着他，现在反倒松了口气。
　　说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洛怀谦，一开始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从他的心事被拒绝，又被送出国后，他也拿不准洛怀谦对自己到底是什么看法了，后来被谭医生骗，他以为自己还有治愈的希望，所以想着先确定下来了再跟洛怀谦讲，免得他白白担心一场，结果拖得越久，越不知道该怎么坦白。
　　他看着洛怀谦的睡颜，这人即使睡着了都还紧紧的皱着眉头，下巴上也长出了胡茬。
　　唉，瞒来瞒去，结果还是让他担心了。
　　“滴滴滴！！！”
　　突然响起一阵铃声，声音其实调的很小，温叙还没反应过来，但洛怀谦就一下子惊醒了，他估计也睡得有点懵，动作比脑子快，一下子按停了闹钟，撑起身查看了温叙床头的输液瓶，见药液还没见底，才放心坐了回去，又重新抓住温叙的手。
　　然后一抬头，看到了温叙睁着的眼睛。
　　“阿叙！你终于醒了，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熟悉又平淡的关心，温叙恍惚间还以为是还跟洛怀谦在一起时，一个平常的早晨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但温叙也不是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他轻轻把手从洛怀谦手里抽了回来。
　　“没......没事，你怎么趴在这儿睡，旁边有陪护床的。”
　　洛怀谦没有回答，倒了一杯温水：“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喝水，只能用温水沾沾唇。”
　　温叙的鼻子里插着鼻饲管，难免有些呼吸不畅，就不自觉的张嘴呼吸，导致嘴唇干的厉害，即使洛怀谦频繁的用温水给他润唇，还是裂开了几道小口，蘸着温水的棉签轻轻涂在嘴唇上，有丝丝的疼，温叙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没一会儿，就有医生例行查房，给温叙做了一些基础检查。
　　出血已经止住了，目前恢复的还不错，但是这两天还不能下床，之后还需要静养两周，再做胃镜查清具体病情，然后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洛怀谦认真的记录着医生说的每一条注意事项，温叙却不太在意，他想着原本跟温明约的明天去公墓，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延期了。
　　“哥？我的手机呢？”
　　洛怀谦刚把医生送出门，听温叙提起手机，有些犹豫：“阿叙，网上消息混杂，你现在身体不好，要静养，还是先别看了吧。”
　　温叙轻轻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信息，顺便给黎潇，施丞还有婧婧姐他们报个平安。”
　　洛怀谦拿出手机交到温叙手里：“黎潇上午来过一次，当时你还在icu，他还有事，就先走了。”
　　“黎潇不是有工作吗？”
　　他记得是去隔壁省实景拍摄一个舞蹈宣传片，算算时间，这才刚拍一两天，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打开W信，果然，大家都发了很多条信息来问候他的情况，除了黎潇有工作去了外省，施丞去了首都准备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晚会，也不在江市。
　　一一给朋友们回了消息，又给温明发了条信息说约定的日期延后。
　　“黎潇听说你出事，连夜跑回来看看你，早上又回剧组了。”
　　洛怀谦坐回病床边，小心翼翼的避开温叙身上的各种管子给他掖了掖被子。
　　“你生病，宁愿告诉他，也不肯跟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久了脑子不够清醒，温叙竟然从洛怀谦的语气中感受到几分委屈。
　　温叙之前想过很多个借口，现在真正被问起来，脑子里反倒一片空白了：“呃......这不是要面子嘛，刚出去独立生活两年就把自己整成这样了，我怎么好意思说......”
　　正说着，手机响了，温叙本来在一门心思找借口，被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吓了一下，好巧不巧，手一抖刚好按到接听键。
　　再仔细一看来电号码，要死了，是温明！
　　而且下一秒，温明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喂？小叙？你......”
　　温叙赶紧挂断，小心的看了一眼洛怀谦，他没有给温明的手机号码打任何备注，洛怀谦应该听不出来吧？
　　毕竟他跟温明应该也没见过两次。
　　没想到洛怀谦“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是温明？他找你干什么？”
　　洛怀谦表情格外严肃，甚至有些阴鸷。
　　温叙若无其事的道：“不知道啊，可能是看到我的新闻了突然有了一丝人性，打电话来关心我一下？”
　　洛怀谦脸色却越发阴沉了：“你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温叙觉察到他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即使是因为妈妈的事，恨温明是个人渣，也不应该是这个如临大敌的态度啊。
　　难道洛怀谦也知道了什么？还不等他问，洛怀谦就主动开口了：“两年前我就发现，温明在悄悄查你的信息，我觉得很奇怪，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关心过你的死活，怎么突然想起你来了，就查了一下他，结果查出他和那个姓秦的女人的儿子生下来心脏就有问题，一直动用秦氏的关系满世界的找心源，但始终没有找到，估计是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于是想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原来洛怀谦两年前就发现了温明的企图。
　　“所以你当初一定要送我出国，是为了让温明没法找到我？”
　　洛怀谦掐了掐指尖，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秦氏的势力基本都在国内，手伸不到那么长，而且......我也确实想让你在音乐这条路上走的更远，不要因为我......结果没想到，你会病成这样，对不起......”
　　温叙看着洛怀谦这幅自责纠结的样子，心里很是不自在，想岔开这个话题，于是故作轻松的说道：“温明以为我生病了就愿意拿心脏救他的宝贝儿子？当我是傻子呢，我就算是挖出来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他！”
　　没想到下一秒，洛怀谦紧张的抓住了他的手：“不要胡说！”
　　温叙讪讪：“开个玩笑而已嘛......”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仅查你的信息，也查了我的，他甚至找到了我的家乡，花钱买通了几个村民，想诬陷我杀人。”
　　温叙心头一跳，没想到洛怀谦这也知道，既然都说开了，那干脆问个清楚。
　　洛怀谦也不瞒他，一五一十的说了。
　　洛怀谦的父亲洛建平比起温明的坏，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温明是表面温良但暗藏杀机的毒蛇，那洛建平就是狂暴的野兽，从小就蛮横不讲理，只要不顺自己的心，就动辄打人骂人，是远近闻名的痞子恶霸。
　　但毕竟只有这样一个独苗苗，再寒心，也不可能不管他，洛怀谦的爷爷奶奶累死累活攒了大半辈子积蓄，给洛建平娶了老婆，老两口觉得洛建平如果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说不定就改好了呢。
　　于是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的女子就这样被娘家人软磨硬泡的嫁了过来。
　　事实证明，有了老婆孩子的禽兽，他还是个禽兽，浪子回头，恶霸从良的故事只存在于人们美好的幻想里。
　　柔弱的女子成了洛建平最好的出气筒，在洛怀谦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妈妈总是在挨打，身上永远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也有反抗过，她也想过离婚，但那个年代封闭落后的乡村，只有熬不下去投河上吊的，敢提离婚的话，不说外人怎么说风凉话戳脊梁骨，连娘家人都会劝合，什么孩子还小，忍忍就过去了，谁家两口子过日子还没点摩擦呢，都是这么过来的。
　　于是她一忍再忍，忍到了洛怀谦三岁多，最终在夜深人静时，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了洛家门前。
　　于是洛建平的恶名传的更响亮了，再也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到这个虎狼窝来。
　　年幼的洛怀谦成了第二个出气筒，爷爷奶奶会尽量护着他，但年迈的老人怎么挡得住身强力壮的儿子，于是洛怀谦挨打也成了家常便饭。
　　直到那一天，一场大雨后，洛建平心血来潮想去后山水库捞鱼吃，拉上洛怀谦给他跑腿打下手。
　　结果运气不好，一条鱼也没捞到，洛建平不想空手回去，顺手摘了附近其他村民种的瓜果，才往回走。
　　洛怀谦当时还不满十岁，营养不良导致他看起来才七八岁的个头，比背篼也高不了多少。
　　他背着半筐子的果子和菜，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后面，洛建平也不管儿子，自顾自的走在前面，没想到在路过一道山崖时，原本就崎岖不平的山路，又被雨淋湿了，格外的滑，洛建平脚一滑，一下子就摔了下去。
　　山崖有七八米，但下方是一条阴沟，上方灌木丛生，洛建平一摔下去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但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了洛建平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洛怀谦站在那儿静静的听了一阵，背着背篼默默的走了。
　　洛建平一夜未归，洛怀谦的爷爷奶奶也央求着村里人帮忙找过，但洛建平长期横行霸道，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哪有人愿意认真找他，不过是碍于两位老人的面子，打着电筒出去走了一圈做了做样子，结果当然是没找到。
　　洛建平从此就人间蒸发了，渐渐的，村里人都说他自己跑出去打工了，也许是在外面得罪了人被打死了，或者犯了罪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