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伏杀 连日来 ...
-
连日来阴云密布,今日也是乌云盖顶,才入戌时,天色已阴沉沉的,早早暗下来。
闪电如银蛇,劈开晦暗的天幕,紧接着响起一道惊雷。
泥泞的山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而行。
“啊!啊!救命,救命呀……”
电闪雷鸣,伴随着马蹄声阵阵,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侧夜空,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树梢的鸟。
“吁——”
跑在后头的马儿仰天嘶鸣,应声而停。马背上有两人,坐在马屁股后边,勒紧缰绳的是一个身形高大壮实、穿褐色短裘的方脸少年,马背前面,一个瘦的皮包骨的白胡子老头儿瑟瑟发抖,侧着屁股,歪着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躲。
老头儿时而放声惨叫,时而说囫囵话,“长生天、长生天降罪,死,我要死了……”
少年左手拽缰绳,腾出右手来,温柔地拍了拍老头儿花白的脑袋,“不怕,不怕,打雷,打雷而已。”
他汉话不太流利,短短两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腔调也有些怪怪的。
打头的马儿收势不及,往前跑了一阵儿才停下,掉头往回走。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略显单薄青年男子,他穿一身灰色圆领袍子,面容白净,眉峰挺秀,只看外表,倒像个家境贫寒的羸弱书生。
他浓睫低垂,目光落在老头儿身上,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满是关切。跑到二人跟前,他抬首观察了一下天色,一夹马腹,驱马晃悠悠地在周边打转。
老头儿缩在少年怀中,很快平静下来。
少年扶老头儿坐正,冲男子的背影喊道:“二哥哥,阿爷好了,我们走。”
“没准要下雨,今夜不赶路了。”
被唤作“二哥哥”的宋南章一人一马,停在崖边一处山石上,回首冲少年扬了扬下巴。
“防风,过来,你看!”
少年驱马与宋南章并排。顺着他目视的方向,少年极目望去,山脚下,一豆暖黄色的灯火刺破黑寂,在暮霭茫茫的密林中闪烁。
少年裂开嘴笑了。
有灯火,就意味着有人家,他们今晚不用露宿野外了。
借着残存的天光,马蹄声又起,朝灯火处奔去。约莫一炷香过后,一座小庙出现在道旁。这庙一看就荒废已久,院墙断壁残垣,墙上爬满藤蔓,檐下的荒草有一人多高,门、窗也俱都散了架,歪歪扭扭地虚挂着,没法完全合上。
天黑透了。
荒郊野岭的,这里却是一派难得的热闹景象。
庙里火光摇曳,篝火的烟尘穿过虚掩的门窗漫出,院子笼在一层轻烟之中。约二十匹骏马喷着鼻息,三三两两地立在院中,马背两侧挂有驮筐。五六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忙前忙后,忙着卸下驮筐,给马儿梳毛,喂水喂料。
看样子,这是一支走南闯北、押送货物的商队。
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见着人烟,防风喜不自禁,马儿的蹄声都明显欢快很多。他一马当先,跑到院子近处,马还没停稳,他已单手抱着老头儿,翻身跃下地。
宋南章落后一步,牵马紧跟上来。
听到动静,众人停下手上的活计,抬起头,狐疑地打量起他们三人。其中一个壮汉手举火把,迎上前来。
该壮汉身躯凛凛,个头比防风还要高半尺,黑脸宽额,下颌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子。
“三位是?”
“我们过路的,歇一晚。”
防风一手牵缰绳,一手扶老头儿,青涩的脸庞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络腮胡愣怔一下,也呵呵笑了,“出门在外,相逢就是缘分。请进,进屋烤火,暖和暖和身子。我们的人在准备吃食了,三位不介意的话,跟我们这些粗人一起用些粗茶淡饭。”
防风一脸雀跃,道:“多谢大叔。”
络腮胡转身,朝马群那边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一名貌不惊人的小个子男人跑过来,去接防风手中的缰绳。
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格挡住男人精瘦的小臂。
进院后,宋南章默默跟在防风背后,一直没言语,直到这会儿才站出来。他手上使力,推开小个子男人,跻身上前,抬眸迎上络腮胡因吃惊而瞪大的双眼。
“多谢两位大哥的好意,我等三人已经够叨扰了,岂敢再劳烦大哥拴马,我们自己来。”
“哦,这样啊。行,行吧。”
络腮胡点头,又看了眼瘫软在少年怀里的老头儿,和蔼道:“小兄弟,你阿爷这是生病了吧?我帮你照看他。”
防风后退半步,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阿爷只要我。”
络腮胡神色尴尬,低低唔了一声。宋南章朝他抱歉一笑,扯了扯防风的衣袖,牵着马,转身向院外走去。荒芜的院子外头,到处都是适合栓马的枯树桩。
就在他们并行走到与山道接壤的院门口时,宋南章突然附在防风耳边,低声喝道:
“上马,跑!”
“什么?”
防风没有反应过来,脚步一顿,转头对上宋南章惨白的脸。
防风心头一凛,下一瞬,他抓住阿爷的腰带,飞身而起。屁股刚落到马背上,宋南章扬鞭,啪的一声,狠狠抽了马屁股一鞭子。
马儿吃痛,发疯似的跑上山道,发足狂奔。
防风紧张得忘了呼吸,双腿夹紧驴腹,扭头看到宋南章也上了马,离自己不过一两臂的距离,才张开紧抿的双唇,急喘了两口气。
可他余光扫射到他们方才停留的那方破庙,登时变了脸色。
院子里,驮筐洒落一地。假扮脚夫的壮汉们杀气腾腾,怒吼着策马追来。络腮胡高举火把引路,其余几个汉子紧随其后,他们一手抓缰绳,另一只手上,则高举起一把又一把散发着慑人寒光的大刀。
一、二、三、四、五、六。
只有六个人,不足为惧。防风冷了眼神,猛一俯身,从扣在马腹的鞍袋里抽出一柄长柄铁斧,做好反身迎敌的打算。
他身后的宋南章也趴下身,抽出鞍袋里的角弓和箭囊。他把箭囊系在背后,回身搭弓。
箭离弦,裹着风声呼啸而去。
络腮胡手中的火把从中间断开,上半截应声落地,火苗淹没在铁蹄溅起的烟尘中,迅速熄灭。山道陷入一片黑暗,追赶的马蹄声立时变得凌乱无章,马儿顿足惊嘶,跟他们的距离渐渐拉远。
防风松了口气,搂了一把快要掉下马,兀自嘶声哭喊的阿爷,安慰道:“莫怕,坏人追不到……”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震天的喧嚣,防风慌张回望。
令他心惊胆寒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木头飞溅,庙门被人从里面踹开,扬尘散去,现出一张张咬牙切齿的男子的脸。整座庙到处燃起火焰,火光冲天,映得夜色猩红,人影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他们中不少人手持火把,如一条喷火的长龙从庙里飞出。
先奔出的十余个男子,骑上院里剩余的马匹,纵马狂追。后出来的人则跟在马群后面,竭力奔跑。
“火龙”穷追不舍,齐声暴喝:
“杀!”
“杀!”
“杀!”
沸腾的杀意,顺着空气逼来,防风背脊冰凉,感到一阵后怕。
敌人人多势众,显然早有预谋,假扮成行脚商队,留几人在外卸货,降低他们的戒心,诱他们三人进庙。一旦进了庙,看这帮人恨意滔天的模样,他们断不可能活着出来。
若非二哥哥机警,看破陷阱,他们已一脚踏入鬼门关。
防风心中焦急,两腿不自觉地越夹越紧,□□的马儿越奔越疾。
跑,唯有拼命往前跑。追兵实在是太多了,哪怕他自负神力无穷,也砍不死这么多前赴后继的硬骨头。
山脚地势平坦,前方的道路愈加开阔。
宋南章骑术精湛,数息之间,已经追了上来,两马齐头并进。突然,他长身立起,扔了缰绳,苍鹰搏兔般扑向防风二人。
三人齐齐摔下马,向侧前方翻滚了几下,倒在一旁的灌木丛中。
阿爷惨叫,马儿嘶鸣。
防风来不及惊愕,突觉脸上一湿,腥气呛鼻。
弩箭如雨,铺天盖地落下,两匹马躲闪不及,身体多处中箭。一匹马屁股上插着数支弩箭,未伤及要害,它放声哀鸣,撒开四蹄,跑进道旁的树林中,不见踪影。
另一匹挣扎着往前跑了几步,摇摇欲坠。适才一只弩箭从正上方射来,贯穿它的脖颈,马血喷涌如泉眼,溅了三人一身。
宋南章翻身爬起,余光扫到,脚夫打扮的追兵用的是强弩。
强弩有机械助力,威力比宋南章的角弓更胜数筹。强弩唯有一个缺点,就是不能连发。于是,趁追兵搭箭的当口,第二波箭雨到来之前,宋南章一手一个,拉着防风和阿爷,仿佛三条游鱼,滑入伤马的腹下。
伤马横立,无声卧倒,弩箭飞蝗般往它身上招呼。
伤马被射成刺猬,气绝。络腮胡领着二十余骑兵,朝死马的位置奔来。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五步。
就在仅五步之遥时,死马动了。
插满弩箭的马身,如一块飞天而起的棕色巨石,砸向马背上的骑兵。
络腮胡首当其冲,遭死马砸到脑袋,两眼一黑,连人带马向后栽倒。死马余势不减,接连扫过七八个骑兵,人仰马翻,后面没被砸到的马儿也纷纷前蹄跃起,嘶鸣着四散逃窜。
受惊的马群横冲直撞,撞击践踏,不少人倒在铁蹄下,被踩成肉泥。
仰躺在地的络腮胡,幸运地没遭凌乱的马蹄踩中,他捂着胀痛的脑袋,正要忍痛起身,眼前寒光闪耀。如瀑的鲜血,流入他的脖颈和衣领,他瞪着一双虎目,面朝下扑倒。
他的脑袋被劈成两半,永远不会痛了。
防风双膝点地,矮身在乱阵中穿梭,手起斧落,所过之处不留一个活口。转眼间,已有十余个骑兵命丧斧下,山道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斧头刃卷,防风只觉手臂酸痛无力,虎口发麻。
然而,未解决完马背上的骑兵,奔跑的“火龙”已紧追上来。放眼放去,这群追兵人数近百,他们目眦尽裂,咆哮着,嘶吼着,将他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