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人》存积时间

2、奶奶 凌晨四点十

　　凌晨四点十七分，林深还没睡。手机亮了一下，家庭群有人发来一段视频，没人说话，只有一个视频。她点开，病房，白墙，输液架，镜头晃了两下，最后停在病床上。奶奶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旁边有人在喊她：“妈，妈，你看看我。”奶奶没反应。视频结束了，十几秒。林深重新点开又看了一遍，还是十几秒。看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客厅很安静，来福睡在门口，肚皮朝天，一点防备都没有。

　　林深起身去接水，经过窗边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路灯还亮着，楼下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家庭群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姑姑在问医生，叔叔在问药，母亲发了一句：“今天状态比昨天差。”后面没人接话。林深退出群聊，把手机锁屏。

　　这两年奶奶越来越糊涂，刚开始只是忘事，后来开始认错人，再后来谁都不认识了。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三年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奶奶忽然看着林深问：“你今年几年级了？”桌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大家都笑了，奶奶也笑，林深也笑。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老人记性不好很正常。后来就越来越不正常了。

　　有一次林深去医院看她，推开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病床边发呆，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奶奶问：“你找谁？”

　　林深愣了一下。

　　奶奶又问了一遍：“你找谁啊？”

　　林深笑着说：“走错了。”然后退出来，轻轻把门关上。病房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解释：“那是你孙女。”后面的话她没再听，直接下楼了。医院后面有个吸烟区，林深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抽完了一整包烟。母亲后来下来找她，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母亲说：“她病了。”

　　林深点点头。

　　母亲又说：“不是故意忘记你的。”

　　那天以后林深还是去过医院，只是去得越来越少。第一次待了一个下午，第二次待了两个小时，后来变成半小时、十分钟，有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一眼就走。奶奶不认识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次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奶奶看了她很久，忽然问护工：“这是新来的护士吗？”林深低着头没说话，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从那以后她越来越害怕去医院，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奶奶下一句话还是：“你找谁？”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深回过神，是物业群。

　　有人发消息问：“谁家有退烧药？”

　　没人回复。

　　过了几分钟又有人问：“谁家有感冒药？”

　　还是没人回复。

　　消息很快被刷上去，有人问菜，有人问米，有人问能不能帮忙带孩子。林深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打开购物软件，泡面缺货，大米缺货，青菜缺货，鸡蛋缺货，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扔到旁边，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厉害。

　　宋青瓷已经很多天没回消息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城市，再后来城市封了，再后来父亲出事，现在奶奶也快不行了。这些事一件接一件，不给人喘气。

　　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林深过了很久才点开。母亲声音很轻：“医生说。”停了一下，“让家里做好准备。”语音结束了，没有下一句。林深把手机放下，没有说话。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地板上。来福醒了，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林深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耳朵，来福没动，安静待着。过了一会儿自己下去了，晃着屁股回窝里继续睡。林深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十秒。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夏天特别热，她坐在后座吃冰棍，奶奶在前面蹬车，一路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好像整条街的人都认识她。那时候林深嫌烦，总催她快点。有一次奶奶骑着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下来和卖菜的大娘聊了十几分钟，林深坐在后面热得满头汗，冰棍化了一手，气得一直跺脚，回家以后还跟奶奶发脾气说：“以后不让她送了。”奶奶也不生气，只是笑，第二天照样送。

　　后来上了初中，学校离家远了，奶奶还是送。天没亮就起来做早饭，怕她路上饿，包子、鸡蛋、豆浆，一样一样装好塞进书包里。冬天的时候奶奶总怕她冷，有时候刚出门又追出来，把围巾重新系一遍，把拉链重新拉到最上面。有一年下大雪，学校提前放学，林深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见校门口站着很多家长，其中就有奶奶，撑着一把很旧的伞站在人群里，半边裤腿都是湿的。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奶奶本来就该在那里。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本来就该在那里等谁。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林深低头看过去，不是宋青瓷，是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脸上已经没什么肉了。林深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放大，又缩小，再放大。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了，记忆里的奶奶好像一直都是老的，一直都穿着围裙，一直都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一直都在喊她吃饭。

　　她翻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很多年前，终于找到一张照片，那是奶奶六十岁生日，桌上摆着蛋糕，奶奶坐在中间笑得特别开心。林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一直说胡话，奶奶背着她去医院走了很远的路。后来很多事情她都忘了，只记得那天趴在奶奶背上闻到衣服上的肥皂味，还有奶奶一直在喘气。她那时候觉得奶奶不会老也不会离开，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出来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原来不是。客厅慢慢安静下来，来福睡着了，手机没有再响。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直到屋里彻底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