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隐》塞上鱼

32、第 32 章 日光从窗外

　　日光从窗外漫进来，洒在蔡贞婴发丝和脸颊上，一边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而眼底却是深沉的。
　　“在我第一次同你讲我家中之事那日清早，邢伯伯说要多带花花出来晒太阳，我便带着它来院中走走，阿父碰巧路过，他不喜猫狗，往常从不停留，但那日不同，他竟主动问我这狗可是又被阿沅欺负后带回来的……”
　　她说着，竟有些哽咽了，咬紧牙关，又松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说狗是你的，之后阿父没说话，我以为他走了，但不久后，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是何人，当是我觉得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只说你是我这十六年来遇到过为数不多的至真之人。”
　　蔡贞婴继续说，说蔡邕停顿了许久，她侧着头看到晨光打在父亲的脸上，他的表情，说不清又道不明，在光照下，微微蹙着的眉头相比与寻常格外明显。
　　“当是我想，许是晨光刺眼，阿父才会蹙眉眯眼。”
　　“他一直不说话，我瞧见花花腿上突然开始渗血，正要带着它回去换药，阿父将我叫住了，他说，他说你是孙太尉案的通缉犯。”
　　听到这儿，滕浮玉紧紧咬住下嘴唇，心虚地将头撇到另一边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不信，头也不回地抱着花花走了。邢伯伯换药的时候，‘通缉犯’这几个字一直在我脑中环绕，无论如何都散不去，我不信阿父的话，但我也开始怀疑你了。”
　　滕浮玉迟疑片刻，欲言又止。
　　“我知晓关于孙太尉之死的案卷最重要的那部分都被存放在阿父书房，若你当真是通缉犯，定会来寻。”她靠近窗户的那只手托在窗框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抹去那滴因不受控制而流下来的泪水后，继续道：“你可真，我等了许久你都没来，我有多庆幸吗？这份喜悦仅持续了刹那，可你竟真的来了，你真的来了……”
　　滕浮玉往前迈了半步。她伸手，指尖触到蔡贞婴的手腕，眼神中满是真挚的歉意。
　　蔡贞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把滕浮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腕上明确地拿开了。
　　滕浮玉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再开口，等她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成清醒的模样。
　　“通缉令上的人确实是我。”
　　蔡贞婴的肩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但我不是凶手。”滕浮玉语速比平时快，比平时急，“孙敬是溺亡的，你定然见过通缉令上的画像，那画像与我只有半分相似。”
　　滕浮玉又一次将自己在南阳郡的遭遇讲了一遍，这一遍更精更细，像是生怕落下哪一处细节再叫她误会。
　　说完，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日头又往上升了，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窄窄的界线，谁也没有先跨过去。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浮动，细小、缓慢、没有方向。
　　蔡贞婴把视线从滕浮玉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上有几道细小的刻刀留下的划痕，浅浅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滕浮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被冤枉的？”蔡贞婴又问了一遍，这一遍，语气中带着埋怨的意味，人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动了动喉咙，“我怕你不信。”
　　“你不说，我怎么信？”蔡贞婴抬起头来看她，她这才看到她的眼圈泛了一圈红，唇上残留着一道浅浅的齿痕，委屈道：“你觉得我会去告发你？你觉得我会觉得你是个坏人？还是你觉得我分不清好人坏人？”
　　她的尾音在那里顿住，偏过头去，面朝窗外，一滴泪掉落在窗框上，扶着窗沿的那只手用力攥紧了木框，指节泛白。
　　滕浮玉见她一滴接一滴的泪珠，无措地搓搓手，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一个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的人。“我没有想那么多。”她说，“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蔡贞婴说，声音从侧面传出了，闷闷的，“从我们开始成为朋友的那一刻，我就卷进来了。”
　　她上前，温热的手掌抚上女孩有些瘦削的脊背，垂着眼道歉，“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蔡贞婴擦掉留在脸上的眼泪，转过身来对着她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滕浮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你下次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来找我，不是一个人扛着。”
　　滕浮玉没急着回答，她只是看着蔡贞婴的后背，看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微微起伏，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两个女孩就这么看着对方，破涕为笑。
　　“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蔡贞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刚哭完的鼻音，尾音微微扬了一下，“你不是要找东西吗？我帮你在外面守着。”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身，面向那面已经开了一条缝的墙，在她侧身进去之前，还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蔡贞婴：“多谢你。”
　　蔡贞婴冲着她一笑，那笑的意思，大概是“不用谢”吧。
　　她收回目光，侧身钻进那道缝隙。
　　暗室比她想象的窄，堪堪容一个人通过。她往前走了三四步，身后那面墙缓缓合拢了，“咔哒”一声轻响，把她和外面的光线彻底隔开。黑暗几乎是即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一种压迫感让她片刻屏住呼吸。
　　她伸手探向腰间，摸到那只小竹筒，拧开盖子，把筒口朝下轻磕了两下，一截细短的浸过硝石的草茎滑进她掌心里，拇指和食指拈住草茎一端，用力一搓。草茎顶端亮起一簇暗红的火点，她凑近吹了一下，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把整间暗室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空间不算大，矮书架靠墙立着，比寻常的书架矮了一半，架上的竹简也不多，大约不过十余卷，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边角没有落灰，显然常有人打理。她举着一吹亮凑近一些，火苗偏了一下，照亮了其中一卷侧面的标签，上面写着“章兴九年八月廿八——孙敬案”。
　　她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很重地跳了一下，这是心脏对于她终于找到了爱书所表达出来的激动。她把一吹亮放置在书架上，将竹简从架上抽出来，指腹触到编绳的纹路，有些发毛了，但依然紧实。
　　字迹和廷尉府的案卷一样，都是那种端方正直的字体，笔画清晰，没有一丝潦草。 “孙敬，字伯肃，河内人，前太尉，致仕后居于都城。卒年七十有三。”下面几行记录的是发现尸体的时间和地点，然后是验尸结果。
　　她的目光在下一行停住了。
　　“遍体针孔。”她默念着这四个字，不可置信地倒回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胸腹、两臂、膝弯、脚踝，皆有细密针眼。”
　　她继续往下看。“胃内残存礜石、乌头等物，已腐烂，疑为强行灌服，非自食。”
　　“礜石、乌头。”她嘴里念叨着，不知在哪本书中写过，乌头汁液是寻常猎户用来麻痹猎物的。她稳住呼吸，目光移到最后几行。“颈侧有浅痕一道，宽约两指，勒痕极浅，不似绳索，疑为布帛或软革所致。皮下淤血集中在下颌两侧，挣扎所致。”
　　她缓缓合上竹简，站在书架的阴影里，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她深吸一口气，把竹简推回原位，确认标签朝外，和取出来时一模一样。
　　滕浮玉伸手拿回那支一吹亮，摸索着走到墙边，找到那处内侧的卡扣，用手指抵住底座，往上一推。“咔哒”一声轻响，墙裂开一条缝隙，日光从外面漏进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刺眼的阳光反而叫人有些不适了。她推开墙，侧身钻出去。
　　蔡贞婴还站在窗边，姿势和她进去时几乎一模一样，日光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淡金。她听见身后墙壁合拢的声音，没有立刻转身，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找到了？”
　　滕浮玉点点头，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她以为很自然，但在蔡贞婴眼中，假的不能再假了。
　　“怎么，看到什么了？”她关切问道。
　　滕浮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气息缓缓从鼻中流出，酝酿了许久，方才尽量平淡地说出孙敬所遭受的非人虐待。
　　“当真？”
　　“爱书中是这样记录的。”
　　蔡贞婴一拳用力砸在墙上泄愤，“这般惨无人道的刑罚，就是对诏狱中的犯人，也得经过层层审批方可用刑，而孙太尉这样一位为国为民的清廉大夫，竟……”话说一半，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我要去问我阿父。”
　　她说完就要转身，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滕浮玉反应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蔡贞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
　　“你拉我作甚？”
　　“不能去。”滕浮玉说。
　　“为何不能去？”蔡贞婴字字铿锵，“他早就知道孙太尉死得冤枉，早就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他为什么要瞒着……”
　　理智夺回大脑后，她立马反应过来，此事并非她阿父廷尉卿瞒着，而是上头有人，要求他将此事按下来。
　　蔡邕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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