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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苔藓 从洪水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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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洪水漫过窗台起,802室彻底从这个世界剥离了。这里不再是避难所,甚至不再是曾经意义上的房间。它像一只沉入深海的铁桶,内部的一切在重力与水的双重挤压下,缓慢地向物质的本质退化。
安杰坐在那滩灰烬的遗迹旁,身体维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姿势。他的瞳孔不再聚焦,只是偶尔随着通风管里的水流声,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干枯枝叶摩擦般的轻响。那不是呼吸,是空气进出肺叶的残响。
林蔓半靠在墙角,墙纸背后的腻子粉早就因受潮剥离,露出后面发黑的红砖。她偶尔用手指抠下一小块混着霉菌的木屑,放入嘴里。那木头被水泡得像绵纸一样软,没有味道,只有一股透心凉的酸涩。她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没有对话,连目光的交流都变得多余。
在这昏暗的、被水汽完全封锁的空间里,他们就像长在水泥缝隙里的苔藓,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明天,只需要在这永恒的阴湿中消耗掉最后一点碳水化合物。
安杰的手偶尔动一下。他还在画。泥没了,只剩水。他用那根指甲秃了的食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划那个蹲着的身影。一次,两次。水面起波纹,没等平,又划。一遍又一遍。
林蔓看着他,眼神里的焦距早已散乱。她感觉自己的思维被一层厚厚的油脂包裹着,所有念头、所有关于顾言的画面、关于过去的呼喊,都在这油脂中沉淀、凝固,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她觉得自己死过很多次了。雨声一大,楼就咯吱响,寒意从脚底往上钻。不是怕。怕要力气。他们没力气了。
“……还在?”
安杰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那声音干枯得像两片枯叶撞击,没有起伏,没有颤抖。他并没有看向林蔓,只是对着那面爬满霉菌的墙壁说出这两个字。
林蔓过了很久才动了动眼皮。她的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
“嗯。”
之后又是长达数小时的静默。
他们不再确认。呼吸声在,就够了。一下一下,是屋子里唯一的节奏。安宁,带点说不清的诡异。不想以后,不念从前。连饥饿都钝了。
墙上的霉斑在林蔓眼里变成了一种正在生长的怪异图腾。她有时产生幻觉,觉得那霉斑在跳动,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肺叶,覆盖在每一寸水泥墙面上。
梦境开始无孔不入地侵蚀现实。林蔓闭上眼的时候,看见了顾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他转过头对她笑,说:“蔓蔓,晚饭做好了,是红烧肉。”
她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肩膀,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冷滑腻的墙壁。
现实重新压了过来,那种带着腥臭味的潮气像一双冰凉的手,重新把她按回地狱。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正渗出浑浊的水滴。滴答,滴答。她不确定顾言刚才是不是真的来过。也许来过。
安杰那边又有了动静。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比林蔓更深的梦境。他梦见郝明轩在画图纸。他走过去,想理平纸角。郝明轩没抬头:“你别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抓了一把。空的。睁眼,盯着空气。很久。水,灰,自己。低头,看脚踝边的浑水。
“明轩……”
他轻声呢喃。这一次,他没有画线。他的手无力地垂在水里,指尖触碰地砖的冰凉。那种冰凉顺着骨头往里钻,让他感觉到透彻的寒意。
他们都在这里,却又都不在这里。意识浮着,沉下去,再浮起来。不数日子了。一天和一年,都一样。
水面又漫上来一厘米。排水管长啸一声。楼颤了一下。快要撑不住了。林蔓把头靠在墙上。凉的。她觉得自己在化。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往外化。记忆在掉,疼也在掉。什么都不剩了。她变成墙上的灰,地上的砖,黑暗里的那粒。看不见的那粒。
她感受着安杰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慢,像是随时都会停下。她没有去确认,没有去呼唤。只是在黑暗中轻轻伸出手,在水下摸索到安杰的手指。那是冷的,但没有僵硬。他还在,这就够了。
水不涨了,也不退。就那么泡着,泡着骨头,泡着皮肉,泡着最后那点记忆。
安杰的手搭在水面上,指尖垂下去,触到水底的地砖。他没有收回来。林蔓靠着墙,墙在往她身体里渗凉气,她没躲。两个人都没力气躲了。时间在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渗进墙缝里,渗进骨头缝里,渗进那本烂掉的账本里。
他们不数了。数不清。也不知道数给谁听。外面的雨声有时大有时小,他们分不清了。耳朵里全是水声,从外面灌进来,从管道里涌上来,从脑子里往外冒。到处都是水。连呼吸都觉得湿。
安杰的手抽搐一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又没抓住。
林蔓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她想起顾言的手,指节长,指甲平,虎口有茧。她伸手想去摸,指尖碰到安杰的手指,凉的。她缩回来。不是顾言。顾言不在了。那只手早就没了。
她把手放回水里。水是温的。泡久了,体温把水捂热了。她摸到自己的膝盖,摸到小腿,摸到脚踝。脚踝肿了,摸不出骨头的形状。她没管。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墙还在渗水,水滴在后脖子上,凉的。她缩了一下,没再动。
安杰那边没声音了。呼吸声也没了。林蔓没睁眼。她知道他还在。是感觉到的。那团呼吸没了,空气里少了什么,压在心口的重量轻了一丝。她等了一会儿,那一丝又回来了。
安杰咳了一下,很轻,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又咽下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水在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水不退了,也不涨了。就泡着。两具还没烂透的身体,泡在这栋老楼的肚子里。等着。慢慢变成墙上的灰,地上的泥,水底那层看不见的渣。
没人记得这里有过谁。没人知道还有两个人。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水还在滴。呼吸还在。对面那个人还没走。够了。
闭上眼。黑又来了。睡或者梦,都一样。够了。只剩腐朽。只剩雨声。他们守在这里,像两截枯木。烂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