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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避难所 隔壁楼的避 ...

  •   隔壁楼的避难所选在了一个仓库隔间,空间狭窄,天花板上垂着几根生锈的电缆。

      自从搬过来,大家说话的频率更低了。

      安杰在墙角用几块断裂的水泥板搭了个支架,把郝明轩安顿在上面。郝明轩的腿还在烂,那种腐肉的甜腻酸臭在隔间里散不掉。安杰把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外套裹在他腿上,严严实实的。

      没人提臭这个字。

      林蔓坐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膝盖上放着那个从收音机废墟里捡来的音量旋钮。她把旋钮里的细铜丝抽出来,缠在指尖,又解开,再缠上。

      郝明轩闭着眼躺了很久。

      林蔓以为他睡着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书店,书架是不是该钉高一点?”

      安杰正在清理从二楼地砖缝里抠出来的积水,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高了拿不到。得装个滑轨的梯子,顾言以前不是总嚷嚷着要装吗?”

      林蔓缠绕铜丝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积水滴进塑料瓶的轻响。

      “梯子太重了。”

      郝明轩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脑子里重新量书店的尺寸。

      “得做木质的,漆成原木色。蔓蔓,你觉得呢?”

      林蔓抬起头,看着昏暗中的郝明轩。

      他的脸枯瘦,但眼睛里浮着一丝近乎温暖的微光。

      “原木色容易脏。”

      林蔓说。

      安杰把水递过去,用的是那个沾着泥点的瓶盖。

      郝明轩抿了一口。

      “深褐色……好。”

      他笑了笑。

      “那就深褐色。”

      三个人继续说着。

      安杰在郝明轩身边坐下,把他腿上的外套理了理。

      郝明轩没说话,把手里剩的饼干渣分出一小块,塞进安杰掌心。

      林蔓看着他们,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壳。

      手心有点发烫。

      “窗台上放两盆绿植。”

      林蔓说。

      “顾言说,绿色能让人记起太阳。”

      “好。”

      安杰靠在墙上。

      “我来搬。”

      “我要靠窗的那排。”

      郝明轩说。

      “好。”

      隔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只有死水拍打墙壁的声音。

      林蔓闭上眼,想着那书店。

      深褐色的书架。

      靠窗的绿植。

      她在心里一寸一寸地量。

      仿佛只要她想得够细,那书店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林蔓把那根铜丝缠回旋钮上,缠得很紧。

      她没再想水,也没再想墙。

      她想起顾言说过的,绿色能让人记起太阳。

      她盯着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绿色。

      只想着叶片上的光。

      安杰把瓶盖里最后一点水喂给郝明轩,然后靠在墙上,闭着眼。

      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那块皱巴巴的布条,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把手搭在郝明轩手背上,没再动了。

      林蔓把旋钮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变大。

      她把旋钮攥在手心里。

      风大了些,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林蔓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窗缝也这样响。

      父亲说,是风在吹口哨。

      她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旋钮。

      她把旋钮塞回口袋,摸着打火机壳,摸着电池,摸着塑料片。

      都在。

      她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塞回去。

      手指上沾了一层灰,是电池漏出来的,黑灰色的。

      蹭不干净。

      她用指甲刮了刮。

      刮不掉。

      不刮了。

      郝明轩忽然说了一句:

      “天黑了没有。”

      安杰看了看外面。

      灰蒙蒙的,分不清。

      “还没。”

      他说。

      郝明轩没再问了。

      安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郝明轩的肩膀。

      郝明轩没动。

      呼吸又急又烫。

      安杰把手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缩回来。

      什么都没说。

      林蔓把口袋里那几样东西又摸了一遍。

      打火机壳。

      电池。

      塑料片。

      她摸到罐头。

      铁皮凉的,盖子上的锈蹭在指腹上。

      她没拿出来。

      只是摸了一下。

      风停了。

      隔间里忽然很安静。

      连水滴声都没了。

      林蔓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安杰的呼吸,听着郝明轩的。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快慢不一样。

      她数了一会儿。

      数乱了。

      不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旋钮。

      边缘磨毛了。

      塑料发白。

      她把旋钮贴在耳朵上。

      什么都听不见。

      她知道听不见。

      还是贴了一会儿。

      安杰站起来,走到墙边。

      耳朵贴着裂缝听了听。

      退回来,坐下。

      “还在渗。”

      他说。

      林蔓没问渗什么。

      她知道。

      她把旋钮塞回口袋,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手心空着,不习惯。

      又伸进去。

      摸到打火机壳。

      摸到电池。

      摸到旋钮。

      她把它们攥在一起。

      挤着。

      硌得疼。

      没松。

      郝明轩咳了一声。

      安杰扶他起来。

      他撑着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水还有吗?”

      他问。

      安杰把瓶盖拿起来看了看。

      空的。

      没说话。

      把瓶盖放回去。

      林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罐头,放在地上。

      没人动。

      她又放回口袋。

      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腥味。

      林蔓把衣领拉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是烟味。

      是霉味。

      她把手放下来。

      安杰把布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叠了叠,塞回去。

      又掏出来,又叠。

      反复了几遍。

      不叠了。

      攥在手里。

      林蔓看着墙上的裂缝,想着那两盆绿植。

      她想着叶片上的光。

      想着阳光落下来的样子。

      她闭上眼。

      脑子里有光。

      很亮。

      刺眼。

      她睁开眼。

      天还是灰的。

      她把旋钮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用指甲顺着那道裂纹划了一下。

      没变深。

      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去。

      郝明轩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墙。

      安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搭在他肩上。

      林蔓把旋钮攥在手心里。

      硌着。

      她闭着眼。

      风又来了。

      呜呜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有声音。

      她听着,没睁眼。

      口袋里的东西硌着她。

      她把它们攥得更紧。

      旋钮的边缘嵌进掌心。

      疼。

      但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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