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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她将晨星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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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星出生后的六年,是霖儿记忆里最亮的六年。
她还记得晨星第一次翻身的样子。那时候晨星才四个多月,趴在小床上,脸憋得通红,四肢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一样蹬来蹬去。霖儿蹲在床边,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晨星。然后晨星翻过来了——准确地说,是滚。整个人像一截小木桩一样骨碌碌地转了个圈,差点掉下床沿。霖儿一把捞住晨星,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晨星倒好,被姐姐抱在怀里,咧着光秃秃的牙床,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霖儿记得晨星第一次叫她“姐姐”。那时候晨星一岁多,话还说不利索,只会“啊啊”地指着东西。那天霖儿在后院练功,金箔莲华的花瓣悬在掌心,金色的光把脸映得暖洋洋的。晨星在廊下看见了,忽然从嘴里蹦出一声:“姐!”只有一个字,含混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霖儿听见了。她收了花瓣跑过去,蹲下来问晨星:“你叫我什么?”晨星又喊了一声:“姐!”然后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姐姐抱。霖儿把晨星抱起来,晨星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再也不肯松手。
从那以后,晨星就成了霖儿的影子。
霖儿走到哪里,晨星就跟到哪里。霖儿在院子里练功,晨星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两条短腿晃来晃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掌心的莲花。金色的花瓣旋转时,晨星会“哇”地叫一声;银色的花瓣发光时,晨星会把眼睛眯起来,像是怕被那光晃了眼。霖儿收了灵媒,晨星就跑过来,拽着姐姐的衣角说:“姐姐,再变一次嘛。”霖儿假装生气地说:“再变姐姐就累死了。”晨星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姐姐休息一下,然后再变一次。”
霖儿带晨星去潭边看鱼。晨星趴在石桥栏杆上,脑袋探出去半个,霖儿吓得赶紧拽住弟弟的后领。晨星指着水里的锦鲤说:“姐姐,那个鱼有金色的,跟你的花花一样。”霖儿笑着纠正:“那是金鱼,你的花花是莲花。”晨星固执地摇头,坚持道:“就是花花,水里的花花。”
霖儿带晨星去老榕树下乘凉。晨星枕着姐姐的腿,数天上的星星。数到十几就开始乱数,二十一后面是三十,三十后面是五十。霖儿笑着摇头:“数错了。”晨星却很笃定:“没有错,星星就是那么多。”霖儿哭笑不得。晨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月光从榕树的叶隙间漏下来,落在晨星的脸上,把弟弟的睫毛染成了银色。
霖儿记得晨星三岁那年,非要碰她的灵媒。她告诉晨星,灵媒认主,别人碰不得。晨星不信,伸出小爪子去抓悬在空中的金色花瓣。指尖刚碰到花瓣边缘,那花瓣轻轻一颤,发出一圈柔和的金光,把晨星的手指弹开了。不疼,但晨星吓了一跳,缩回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那朵花,眼眶泛红。
“姐,它不喜欢我。”晨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霖儿心疼得要命,蹲下来把晨星搂进怀里,柔声说:“它谁也不喜欢,只听姐姐的话。”
晨星把脸埋在姐姐的颈窝里,闷闷地说:“那我也听姐姐的话。”
霖儿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你已经很听话了。”
晨星想了想,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比花花更听话。”
霖儿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些日子像一条不急不慢的小溪,从霖儿十二岁流到十八岁。溪水里有晨星咯咯的笑声,有弟弟拽着她衣角的小手,有晨星枕在她腿上的重量,有那声“姐姐”喊出时含混却清亮的音节。阳光碎在水面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那光是暖的,暖得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霖儿以为这条溪会一直流下去。
二
晨星六岁那年,溪水忽然拐了一个弯。
消息是在晨星生日后的第三天传来的。那天早晨,霖儿被父亲叫进书房。出来的时候,霖儿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接到远行任务的人。但她握门把的手停留了很久,久到门框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被掌心暖热的印子。
霖儿没有告诉弟弟——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怕自己一张嘴,那些藏了六年的不舍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所有假装坚强的东西都冲垮。
三
霖儿十八岁了。
在灵州的修炼体系中,这个年纪能达到的境界,决定了日后的上限。她从十岁觉醒灵媒——那朵世代相传的双色莲花——至今已有八年。
那朵莲花,一半是金箔莲华,一半是星恒莲华。
金的那一面,沉静而坚韧,像被千万次捶打过的金箔,薄而不碎,韧而不弯。银的那一面,是晨星的颜色——清冷、安静,仿佛冬天第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不刺目,却让人无法忽视。
祖母在世时说过一句话:“金箔护身,星恒永存。得此莲者,既要学会守,也要学会恒。”
霖儿花了八年,才勉强读懂这句话的一半。
八年里,她从灵气入体的第一步开始,一步步攀爬修炼的阶梯。
九境完整版
一境萌芽期——灵媒初醒,如种子破土
二境塑形期——形态可变,粗具锋芒
三境凝质期——质地凝实,硬度倍增
四境蕴养期——气息相融,运转流畅
五境融合期——人媒合一,局部强化
六境锐化期——锋芒显露,攻击力与穿透力大幅提升
七境离体期——远距离控,收发由心
八境归真期——返璞归真,收放自如
九境道种期——道种生根,近乎神明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止步于三境或四境。五境以上便被称为“强者”,七境以上已是凤毛麟角。
霖儿十八岁,四境巅峰,距离五境融合期仅一步之遥。
这个速度,放在灵州算不上惊才绝艳,但绝对称得上优秀。霖儿的莲花如今已能随心而动——金色的花瓣可化作护体金光,银色的花瓣能凝成细如发丝的星芒,在三丈外削断铁木,精准得像绣花针穿过针眼。
“再磨两年,可破五境。”顾临渊这样评价。
但霖儿没有两年了。
她明天就要走。
四
傍晚时分,霖儿坐在后院的花架下。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红的、金的、紫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粘在空气里,粘在衣服上,粘在每一个呼吸里。
那朵莲花悬在霖儿掌心上方,缓慢地旋转着。
金色的花瓣微微发亮,像被夕阳点燃的小小灯盏;银色的花瓣则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从极深极远的夜空中裁下的一小块星辉。一金一银,一暖一冷,在同一朵花上共存,像是白昼与黑夜在同一个瞬间握手言和。
“姐姐。”
晨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霖儿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藏不住眼眶里那点潮湿。
“怎么起来了?午睡时间还没到。”
“睡不着。”晨星走到姐姐身边,挨着她坐下,小小的一团,肩膀刚好够到她的胳膊肘。晨星歪着头看她,那双黑瞳深处的银白色星光轻轻亮了一下,“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骗人。”
霖儿终于转过头,看着弟弟。
六岁的晨星,眉眼已经长开了许多,不再是刚出生时那颗皱巴巴的核桃。晨星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的水,但那最深的黑色深处,有一点银白色的光在沉睡——那是星恒莲花的光,是晨星出生时就带着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光。
霖儿有时觉得,晨星眼里的那点星光,和她掌心这朵莲花银色的那一面,像从同一块星空中裁下来的两片碎片。一片落在她的掌心,一片落进晨星的眼睛。
“姐姐真的没有不高兴。”霖儿伸手揉了揉晨星的头发,发丝细软,从指缝间滑过,像水流,“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大人的事。”
晨星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暗紫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不是晨星,是夜星。
霖儿掌心的莲花缓缓转动,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渐渐暗淡,银色的花瓣却越来越亮,像是感应到了天上那些遥远的光。
“姐姐,”晨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那些正在亮起来的星星,“你是不是要走了?”
霖儿的手顿住了。
莲花停止了转动。
“我听见爹说了。”晨星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仿佛从姐姐的袖口里传出来的,“你要坐船去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很安静。栀子花的香气在暮色中变得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苦。
“会回来吗?”晨星问。
“会。”霖儿没有犹豫。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晨星沉默了许久。久到霖儿以为弟弟睡着了,低头一看,晨星还睁着眼睛,那双黑瞳里的星光比平时亮了一些,像一颗被风吹去了灰尘的灯。
“那你快点回来。”晨星说,“我会想你的。”
霖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卡在某个地方,怎么都上不来。
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掌心的莲花轻轻颤了一下,银色的花瓣无声地落下一片,像一滴来不及收回的眼泪。
五
那天夜里,霖儿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纸折的纸鹤。
翅膀一高一低,左边比右边折得歪了一些,丑得不像话。但每一道折痕都很用力,折它的人像是怕它散开,把边角压了又压、按了又按。
霖儿把纸鹤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晨星什么时候学会折纸鹤的,也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偷偷塞进她箱子里的。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多远,这只丑丑的纸鹤都会陪着她。
霖儿把纸鹤小心地放在箱底,压在那枚黑色水晶旁边。
然后她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莲花浮在身侧,金色的花瓣收拢过来,像是替主人挡住这个世界的光。银色的花瓣却朝着霖儿的方向垂下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发顶,像母亲的手,又像弟弟那只总是拽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小手。
没有声音。
星渚村的人不习惯那样表达悲伤。
六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霖儿站在了村口。
晨雾浓得像是谁把云撕碎了撒在山谷里。石桥下的潭水被雾遮住了,只听见细细的水声,仿佛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慢很慢的古琴。老榕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露珠,风一吹,露珠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顾临渊站在石桥另一头,没有送进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女儿身上。
“到了那边,”他说,“只看,不碰。只听,不问。只记,不露。”
霖儿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顾临渊沉默了几息。晨雾在他脸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那边的人,没有灵媒。但他们有自己的东西。不要小看他们。”
霖儿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那枚黑色水晶收进怀里——那是父亲给她的灵媒通讯器,只能传递一句话的能量——然后转身朝村外走去。
那朵莲花悬在霖儿肩侧,金色的花瓣朝着东方初升的晨光,银色的花瓣朝着身后沉睡的村庄。一面向着未知,一面向着故乡。
雾很大,路很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走上去有些滑。霖儿的脚步声在雾中变得又轻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霖儿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快点回来!”晨星的声音从雾的那一边传来,带着一点气喘——他大概是跑过来的,“纸鹤会飞走的!”
霖儿站在原地,晨雾从身边流过,凉凉的,湿湿的,像无数条看不见的小溪。
她肩侧的莲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金色的花瓣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做挽留的动作。银色的花瓣却固执地朝着身后的方向,不肯转动分毫。
她没有回答。
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霖儿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村庄一点一点被雾吞没,老榕树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墨迹慢慢化开,什么都看不清了。
村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姐。”
不是“姐姐”,是“姐”。
只有一个字。
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成了一粒沙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硌在心里,很久很久都取不出来。
霖儿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晨雾渐渐散去,东方天际露出一抹淡金色的光。那颗星还挂在那里,很低,很亮,像一盏特意为她点亮的灯。
她肩侧的金色花瓣终于转向了身后,像是替霖儿完成了那个她不敢做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随着她,一起走向雾的尽头。
身后,星渚村还在沉睡。
老榕树的叶子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挥手告别。
又或许,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