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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陈屿舟:争吵   很多年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吵架的时候说的话,才是真心话。那些平时藏在心里、不敢说的话,借着吵架的由头,就都说出来了。而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2024年的春节,我们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都催婚,问房子买了没有,什么时候办事。她妈也一样,每次打电话都旁敲侧击地问,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不满意。

      我们都怕回去面对那些盘问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所以今年我们约好了,就在北京过年,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挺好。

      大年三十那天,我特意调了班,早早就回家了。超市里人很多,都是置办年货的。我挤在人群里,挑了她爱吃的排骨、虾,还有一些蔬菜。我还买了对联和福字,虽然是租来的房子,但过年嘛,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回到家的时候,她还没起。昨晚她追剧追到很晚,说反正放假,不用早起。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

      我想做顿好的给她吃。这一年我们都不容易,吵了很多次架,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想借着过年,我们好好说说话,把那些不愉快都忘了,新的一年重新开始。

      我在厨房里忙活着,油烟机嗡嗡地响。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今天是大年三十。

      她大概是被香味弄醒了,穿着睡衣走出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做什么呢,这么香。"她的声音刚睡醒,软软的,像以前一样。

      "做了你爱吃的油焖大虾,"我回头笑了笑,"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她的脸贴在我背上,暖暖的。

      "陈屿舟,"她轻声说,"我们这样也挺好的,是不是?"

      我心里一酸,反手握住她的手。

      "嗯,"我说,"挺好的。"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时候我们很穷,但很快乐。我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吃着简单的饭菜,却觉得比什么都幸福。

      可是这样的时刻太短暂了。

      菜快做好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在厨房里翻炒着菜,时不时地往阳台看一眼。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揪着阳台的窗帘。

      我知道,肯定又是问那些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挂了电话,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妈说什么了?"我试探着问。

      "没什么,"她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就问问我们过年吃什么。"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咬嘴唇。

      "微微,"我放下锅铲,走过去,"是不是又问我们结婚的事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菜。

      "你跟妈说,再给我点时间,"我在她旁边坐下,"我一定……"

      "说什么说!"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还在看燕郊的房子?说你还是个住院医师?说我什么时候结婚还不一定?"

      我愣住了。

      "陈屿舟,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已经二十七了,我同学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问得我都不敢接她电话了。你告诉我,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微微,再等等,"我抓住她的手,"再给我两年时间,等我升了主治,我们就……"

      "等?"她把手抽回去,冷笑了一声,"等你升主治?等你涨工资?等你攒够钱买房子?陈屿舟,我等得起吗?我都快三十了!"

      "我知道你委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可是我已经在努力了。我每天拼命工作,值夜班,做手术,我……"

      "努力努力努力,"她打断我,声音越来越大,"你除了会说努力还会说什么?你的努力值几个钱?努力了三年,还是这个样子。陈屿舟,你到底有没有本事啊?"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林知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她站起身,瞪着我,"我说你没本事!我说你不上进!我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没本事?"我也站了起来,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每天在医院累死累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嫌我没本事,那你去找有本事的啊!那个张浩不是挺有本事的吗?北京本地人,有房有车,你找他去啊!"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像不认识我一样。

      "陈屿舟,你混蛋!"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居然这么想我?"

      "难道不是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豁出去了,"你不就是嫌我穷吗?你不就是羡慕别人有房有车吗?你不就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了吗?"

      "是!我就是嫌你穷!我就是委屈!"她哭着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你在一起。要是我当初跟了别人,现在至于这样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传来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热闹。可是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还沾了点菜汤。

      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想过去抱抱她。可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心上。

      要是我当初跟了别人,现在至于这样吗?

      原来,她后悔了。

      原来,她跟我在一起,是委屈的。是不情愿的。是因为当初瞎了眼。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冬天里的水,慢慢地结成了冰。

      我不知道我们对视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然后我开口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林知微,"我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没说出来。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转过身,走到衣架旁,拿起外套,穿上。

      "你去哪儿?"她在身后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答。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外面是大年三十的北京。

      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窗花,挂着灯笼。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饭菜的香味。

      到处都是热闹的,喜庆的,团圆的。

      只有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风很大,吹得我脸疼。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上的人很少。大家都在家里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偶尔有几辆车开过,也是急匆匆的,赶着回家团圆。

      我走了很久。从我们住的小区,一直走到了三环边上。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在一个公交站牌旁边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我知道是她打来的。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说我错了?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真心话呢?

      她后悔了。她后悔跟我在一起。她后悔把最好的青春给了我这个没本事的穷小子。

      而我,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是我没本事。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是我让她受委屈了。

      我掏出烟,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操场上看见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正在和同学说笑。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真好看啊,要是能做我女朋友就好了。

      想起高考完那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她低着头,脸红红的,半天不说话。我以为她要拒绝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果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吧。"

      想起大学的时候,我们在开封的龙亭湖边散步。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陈屿舟,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说:"好,一辈子都在一起。"

      想起我们第一次来北京,站在西站的广场上,她仰着头看那些高楼大厦,眼睛里闪着光。她说:"陈屿舟,我们以后也会在这里有个家的,对不对?"我说:"对,一定会的。"

      可是现在,我食言了。

      我没有给她一个家。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未来都给不了她。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微微"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了口袋里。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不想面对她哭红的眼睛,不想面对我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就让我逃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大年三十的晚上,北京很热闹。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一朵一朵的,很漂亮。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开封过年。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寒假没有回家,一起在外面打工。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买了很多烟花,在河边放。她捂着耳朵,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拥有全世界。

      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北京,在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大城市。可是我们失去的,好像比得到的更多。

      风更大了。我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走到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店里亮着灯,暖暖的。

      我推门进去,买了一瓶二锅头,还有两袋花生米。

      然后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拧开酒瓶,喝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我直咳嗽。

      我平时很少喝酒。学医的都知道喝酒伤肝。可是今天,我想喝醉。

      喝一口酒,吃一颗花生。再喝一口,再吃一颗。

      酒瓶很快就空了一半。头有点晕,晕乎乎的,很难受。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升上去,炸开,然后落下。像我们的爱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看,不是她。是我妈打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妈。"

      "舟啊,"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口音,"过年好啊。吃饺子了没?"

      "吃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正吃着呢。"

      "微微呢?让微微也接个电话。"

      "她……她在厨房收拾呢,"我撒谎道,"一会儿我让她给你回过去。"

      "好,好,"我妈说,"你们俩在北京要好好的,啊?别舍不得花钱,吃点好的。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妈,"我的鼻子有点酸,"你和我爸也注意身体。"

      "哎,我们没事,"我妈顿了一下,又说,"舟啊,你和微微……什么时候办事啊?你也不小了,我和你爸都等着抱孙子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要是钱不够,我和你爸把那点养老钱都给你,"我妈继续说,"多少是个意思。你可别委屈了微微,人家一个姑娘家,跟着你不容易……"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啊?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哎,好,"我妈说,"你们俩好好的啊。"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二十八岁了,还要让父母为我操心。还要花他们的养老钱。还要让跟着我的女孩子受委屈。

      我他妈算什么男人。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着。

      周围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庆祝什么。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永远地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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