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副本中当咸鱼 [无限流]》汐莓

4、未知角落 不让他

　　不让他碰？
　　他偏要碰。
　　每次由余伸手，面板都会精确地挡在指尖前方——
　　【警告，请勿触碰NPC念由。】
　　跟算好了似的。
　　尝试无数次无果后，由余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他被针对了？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玩家观赏大厅内，几个收藏并投资了由余小电视的玩家聚在屏幕前。
　　"奇怪，之前这个副本的NPC念由不是可以触碰的吗？系统怎么不让由余碰？"
　　"是诶，这是副本异变了吧。"
　　"副本异变？我记得上一个引起副本异变的还是那一位吧？"
　　"真的假的，别只是运气不好啊。"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水面被石子砸开后的涟漪，越扩越大。
　　【玩家由余的小视频已有289人围观，45人收藏、21人关注，有32人为玩家由余投资，恭喜玩家由余获资金24金币，望玩家由余加油。】
　　一杯热乎乎的粉丝被塞进念由手里。
　　白汽腾上来，扑了满脸。
　　念由被烫得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就直直对上了由余。
　　"谢谢婆婆……"
　　由余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冷。
　　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真的风。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掠过刘婆婆的小摊，把她花白的头发吹成一蓬乱絮。
　　刘婆婆回过头招揽顾客。念由蹲下去，曲着腿，把那一杯粉丝汤护在怀里，像护一团火。
　　一片雪花落在汤面上，无声无息地化进去。
　　由余抬头。
　　不对劲。
　　刚才还是夏夜的温度，现在风已经凉得割脸了。刘婆婆额角渗出的汗却还在——混着碎发黏在鬓边，像是身体记忆还留在上一个季节。
　　夜渐深。
　　气温骤降。
　　雪越下越密，不出片刻，地上便堆起了没到小腿的积雪。
　　NPC们被雪埋了一层又一层，但还在照常吆喝、翻炒、收钱。只有念由是例外——雪花像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他，在他周围留下一圈干干净净的空地。他坐在那圈空地中央，小小的身影，捧着一碗不凉不烫的粉丝汤。
　　"婆婆，太晚了，我先回去了，早点回家。"
　　念由站起来，转身向楼区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积雪自动向两侧退开，像被一把无形的铲子推出一条窄路。
　　背影渐远。
　　看上去有点孤独。
　　由余站在原地，脚底传来雪的塌陷感，冰凉的潮气正在渗进鞋面。然后他听见刘婆婆的声音——
　　"你该跟上去的。"
　　他回头。
　　刘婆婆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嘴唇翕动，像在念一句被重复了太多次的咒语。
　　"你该跟上去的……你该跟上去的……"
　　由余转回头。
　　念由的背影快消失在道路尽头了。
　　他追上去。
　　直觉在说——必须追上。
　　念由抱着粉丝汤在楼道间穿行。
　　小小一只，拐个弯就不见了，由余追上去，他又在下一个拐角出现，再一拐，又消失。
　　明明是一栋普通的老式居民楼，楼道却像会重置的迷宫，每一次转弯都把它重新排列一遍。墙壁的颜色在变，扶手的锈迹在变，头顶灯光的明灭也在变。
　　由余喘着气，脚底踩到一层薄冰，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终于，念由停在一扇门前。
　　他把粉丝汤放在地上，踮着脚尖去够门把手。
　　"呀"的一声，门开了。他蹲下身，抱起那碗汤，进了屋。
　　门没关。
　　由余朝着那扇门跑过去。
　　门近在咫尺——可他的脚步每跨出一步，那扇门就向后退一点。他跑了很久，像在追赶一个永远差一步的距离。
　　然后他闯入房间。
　　屋里说不上富裕，但该有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一样样摆在桌上、架上、地上，乱中有序。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
　　父母抱着念由，三个人挤在一个相框里。父母的脸上有写不尽的疲惫，却在笑——那种为了镜头硬撑出来的、嘴角僵硬的满足。念由的手上抱着一只小灰猫，眼睛看着镜头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不该跟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由余转身。
　　粉丝汤被放在电视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念由抱着臂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沙发边缘够不着地。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一个一两岁孩子的眼神。
　　"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能看见我？"由余问，"你是谁？"
　　"那当然了。这是我的世界——或者说是我的空间。"
　　念由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以未来仰望你，你以年幼回望我。"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咬字不清的幼音，配着这句台词，一下一下地敲在由余耳朵里。
　　"只是没有这一切该多好。"
　　由余："……"
　　他认真看了念由一眼。
　　黑短发，小圆脸，白嫩得像刚从壳里剥出来的。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纤长，冷白，灰眼珠，一头白毛挑在肩后。
　　哪像了。
　　一个一两岁的小孩说是未来的自己？
　　由余面无表情地想着：智商被挑衅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他没这段记忆。眼前的应该不是他。
　　"既然来了——"
　　念由从沙发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
　　"就代替我，成为这虚无的守护者吧。"
　　黑雾凭空涌出，在由余脚下摊开成一个漩涡。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由余："(?_?)"
　　你倒是给我反驳一下的机会。
　　我刚想说我转头就走，不带犹豫的。
　　没来得及开口。失重感骤然袭来。
　　由余本能地伸手去抓黑洞边缘的地面——指尖触到地板的一瞬间，洞里的"手"也抓了上来。
　　先抓头发。头皮被猛地向后扯，他被迫仰起头。
　　然后抓手腕，抓脚踝。
　　他被一寸一寸地拖进黑暗里，最后一点光亮从视野里收窄、变细、消失。
　　下坠。
　　一直在下坠。
　　风声灌进耳朵，把什么都盖住了。恐慌像墨水滴进清水一样从他胸口晕开，越扩越大。
　　他打开了投资人面板。
　　弹幕滚起来——
　　【主剧情开始啦，看了好久就等这里了，知道——】
　　【该观众的发言涉及剧透，为确保玩家的游戏体验，已开启禁言大礼包一个月。】
　　【楼上的是来搞笑的吗，一击毙命啊。】
　　【嘻嘻嘻，我看这个主播马上就死了。】
　　【以前的玩家在前面就走散了，都没有跟上那个NPC，一下子就被黑雾'吃'了，这个玩家还算聪明。+10金币】
　　【主播向下坠落的样子好美，头发悬在半空中，一点都没有惊慌的样子，衣服随风摆动，我能写八千字小作文。+100金币】
　　【+1】
　　【+1】×5
　　【+0.1】
　　【主播粉丝可以滚远点吗，不要在这里带节奏了OK？】
　　【滚】
　　【+1】×10
　　【没人注意到主播刚刚走进房间时像黑屏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房管出来修修，影响观感了】
　　【房管已接收举报，该黑屏由副本造成，与直播无关，观众可继续观看。】
　　弹幕刷来刷去，内容没什么营养。
　　由余看着看着，困了。
　　他关上投资人面板，打算先睡一觉。
　　刚闭上眼——
　　一片刺目的红光穿透眼皮。
　　由余："……"
　　故意的？
　　他努力睁眼想呼吸，结果背上挨了几下。
　　啪啪两下，拍得他呛出声来。他想说句话——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
　　【玩家由余触发故事主线，现身份：念由。玩家将以体验念由生活片段的方式，两次循环后梳理故事线。达到完整度95%以上，即可通关。亲爱的玩家，祝您一路顺风。】
　　"哭了！哎哟可算哭了！"
　　一个粗糙的女声，带着拍大腿的响动。
　　"本来想着再不哭就是个死婴了，太不容易了——"
　　由余睁不开眼。
　　干脆不睁了。闭着，养神，竖着耳朵听。
　　边上又传来一阵婴儿哭声。
　　"还有一个？是妹妹。妹妹好啊，龙凤胎！这妹妹一出来就哭，以后一定生命力强。"
　　"我们都能过一天是一天了。这孩子必须活。"
　　停顿了一下。
　　"今年向神明许愿的积分就给你们了。我们再拼点金币，等会儿说不定神明会同意你们和孩子一起出去。"
　　"那……你们怎么办？"
　　低低的男声。年轻，尾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柔和。
　　"我们？我们都活那么久了，不都是你们的帮衬吗？一把年纪了，早死一年晚死一年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们——"
　　叹气声，像在忍什么。
　　"你为了让你媳妇把孩子生下来，金币都用来买休息时间了吧。看你一天到晚闯副本……唉。我们几个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了，这金币就当孩子的百日宴红包。收下啊。"
　　"你们这……唉。等我们回来。"
　　冰凉的触感贴上来。
　　由余打了个寒战。
　　"这个时间挂件就当是孩子的诞生礼物了。去年有人许愿要回到过去，神明就给了他这个。那人一回来就嚷嚷着要送给最年轻的孩子。一听说你这添了个孩子，非让我带过来。我想着也送不出更好的了——这挂件是神明的东西，就当保命锁。希望都能平平安安的……"
　　由余的眼皮在发沉。
　　呜……
　　好困。
　　"宝宝，醒了吗？"
　　一只细嫩的手握住他，轻轻摇了摇。
　　"我们到家了。以后就先住这儿。以后有了大房子，我们就搬去大房子……"
　　能睁眼了。
　　白墙灰地。破旧家具。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地响。
　　一张疲惫但精致的脸凑到他面前。
　　黑发扎在脑后，眼下有青痕，嘴唇干得起皮。但她笑着——笑得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宝宝，叫妈妈。我是你的妈妈。叫妈妈。"
　　由余："……"
　　场景似曾相识。
　　这是当了一次小孩？
　　他闭嘴，闭眼，抱臂，扭头。
　　【好可爱，有种养成系感觉怎么办。】
　　由余意志坚定。
　　但敌不过母爱的伟大。
　　在那个女人一声又一声的"叫妈妈"里，他张了张嘴。
　　"妈……妈——"
　　奶奶的、含混的、口齿不清的。
　　软化了妈妈的脸，也软化了整个直播间。
　　【好可爱……】
　　【？这就叫了，主播你那钢铁般的意志呢？】
　　【奶奶的声音也好好听。+100金币】
　　【NPC名称：念莱】
　　【人物简介：念由的妈妈，历史研究博士生，因特殊情况被拉入副本，暂逃离副本。她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愿为孩子不惜一切代价。】
　　"菜菜。"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从后面抱住念莱。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好累啊。今天在外面探查到了一些游戏的事，等会对一对，看我们的信息是否相符。"
　　说完他抬头，伸手逗了逗由余的下巴。
　　由余配合地扯了一下嘴角："呵。呵。"
　　念莱把他放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男人跟进去，门掩上了大半。
　　【NPC名称：由渡源】
　　【人物简介：念由的父亲，念莱的丈夫，物理学研究博士。意外拉入副本后，致力于将玩家救出，现暂离开副本。】
　　由余把脸转向一边。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角落里立着一面很大的全身镜。
　　镜子里好像有东西。
　　他四肢并用往镜子方向爬——婴儿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掌拍在地面上，又软又滑。
　　凉。镜面冰得像覆了一层霜。
　　里面隐约映出一个轮廓。
　　一个被冰封的女娃娃。
　　【玩家由余发现镜子中的娃娃，开启支线一：被冰封的孩子。请找出孩子的身份。现已恢复玩家由余身体大小，时间冻结十分钟，任务倒计时十分钟。】
　　【九分五十九秒。】
　　身体变回来了。
　　还是自己的好用。
　　由余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投资人面板。
　　"喜欢听我说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冷淡。
　　"行。一句话一百金币。自己付钱，先付后说。"
　　【主播主播，开一下客厅的抽屉呗。+100金币】
　　"抽屉。"
　　由余随手撩了一把头发——白的长发从颈侧滑下来，垂在锁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发绳位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狗系统，带衣服不带发绳。
　　他走到桌边，半跪下来。没扎住的那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随着动作轻轻晃。
　　【主播好美好美好美，重要的事情说三遍。+10金币】
　　"能看到我？不是以项链为视角吗？"
　　【轮到我了——主播笑笑我就告诉你。】
　　【不是啦，项链是主视角，但我们能看到各个角度的主播哦！】
　　【楼上的干什么，主播马上就要笑了呀！】
　　弹幕疯狂上滑。
　　由余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旧宣纸的颜色，折痕很深，封口处有一枚暗红色的蜡印，没有署名。
　　他展开信纸。
　　字迹很漂亮——不像是人写的，笔画太均匀，间距太精确。
　　【玩家由余发现神明的情书。故事探索进度5%。触发支线任务二：神明不会乱发情书。这是谁的？是谁收到了情书？请玩家由余找到信封的主人，并让他/她亲口承认。时间倒计时两小时。】
　　由余低头看着那封信。
　　又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紧闭的门。
　　指间那枚六芒星项链被他不自觉地转了一圈。
　　"……"
　　两小时。
　　挺好的。他从头到尾就没闲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