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本忠情 万古唯卿》五岁安

6、天火焚林，一世别离 数万年不曾

　　蛮荒的天灾，来得毫无征兆，一连数月，天地酷热，滴雨未下，草木干枯，溪水断流，大地干裂，灵气变得燥热浑浊。
　　凶兽躁动不安，四处逃窜，山林间弥漫着末日般的恐慌，这是蛮荒最恐怖的天灾——天火焚林。
　　天火从天而降，不是寻常火焰，而是天道惩戒生灵的劫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俱灭，连山石都能被融化，大火燃起的那一刻，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染红了整个天际，热浪扑面而来，灼烧得皮肤生疼。
　　干枯的古木瞬间被点燃，熊熊大火疯狂蔓延，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灵溪谷席卷而来，火势滔天，无路可逃。
　　云姒看着漫天火光，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靠在沧珩身边，他们怀里护着年幼的囚牛，牢牢的把它藏在中间。
　　囚牛此刻，也不再沉醉音律，在父母身边它那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满眼恐惧，沧珩脸色沉凝，将妻儿死死护在身后，看着漫天火海，心头一片冰凉。因为无处可躲，天火似要烧遍目之所及之地。
　　他心里清楚，这是姒儿的死劫，是她第一世轮回，注定的命数，他不能动用神力灭火，不能逆天改命，否则，她的劫数会无限加重，永世不得超脱。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走到最后一刻，大火越来越近，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火焰已经烧到了谷口，炙热的温度灼烧着肌肤。
　　云姒看着沧珩，眼底没有了恐惧，只有满满的不舍与依恋，她被洗去了记忆，此刻的她，不懂什么是轮回，不懂什么是劫数，可她知道，她要离开这个拼命护了她一辈子的大家伙了。
　　她伸出头，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发出轻柔的呜咽声，像是在告别，像是在诉说不舍，沧珩闭上眼，泪水从他沉碧色的眼眸里滑落。
　　数万载岁月，上天入地，刀剑风霜，从不落泪的龙王，此刻却任由泪水落下，明知只是一世劫难，但是心中怎会不痛，他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紧紧靠着她，用自己化作阻火最后的肉盾，抱着她，陪着她，守护着她和孩子。
　　“哞——”
　　一声低沉温柔的轻鸣，是他对她最后的告别，姒儿，别怕，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天火席卷而来，吞噬了整个灵溪谷。
　　云姒在沧珩的怀抱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安然，她终于，走完了第一世轮回。
　　沧珩抱着她，任由天火灼烧自己的身躯，始终没有松开手，陪着她，一同归于天火之中，他们走了。最后，只留下年幼的囚牛，独自灰烬里，茫然地看着漫天火光。
　　为什么囚牛留了下来，因为沧珩是很庞大的，灵犀也被她投喂的很庞大，对于囚牛来讲，是父母的身体硬生生为它阻隔了天火的焚烧，保下了他的生命。
　　年幼的囚牛，孤零零地站在青石上，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听着四周死寂无声，发出稚嫩又悲伤的呜咽声。他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
　　只知道，那个一直护着他、温暖着他的父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没有乱跑，没有离开这片让他又痛又暖的山谷。
　　这里有他和父母相伴的所有回忆，有母亲温柔的哼鸣，有父亲安稳的气息，有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他留了下来，独自守着这片焦土。
　　蛮荒依旧凶险，凶兽依旧横行，天灾依旧无常。
　　失去父母庇护的囚牛，过得艰难又孤独。
　　他天性温顺，不喜争斗，一次次被凶兽追杀，一次次在天灾中挣扎求生，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丢掉心底的温柔。
　　他依旧痴迷音律。
　　孤独的时候，他就卧在曾经一家三口相依的地方，听风声，听雨声，听残溪流动的声音，一听便是一整天。
　　他慢慢长大，从一只小小的牛崽，长成了温润沉稳的灵牛。
　　他没有像别的蛮荒生灵那样，变得凶悍残暴，反而在天地音律的熏陶下，心性愈发澄澈温良，善解人意，能听懂万物之声，能感知生灵情绪。
　　他从不伤害弱小，从不与凶兽争斗，遇到受伤的生灵，还会默默守护，用自己的灵气帮它们疗伤。
　　岁月悠悠，又是数千年光阴。
　　囚牛因心性纯良、痴迷音律、心怀慈悲，感天地灵气，悟音律大道，最终脱去凡兽之身，化为灵圣，位列天地灵兽之尊。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父母，是一匹苍色巨牛，一头雪白灵犀。始终记得，那份不离不弃的守护与温情。
　　又过数千年，沧珩与云姒九世劫满，龙族归位。
　　西海龙宫，神光普照。囚牛，感应到父母血脉召唤，周身金光环绕，音律之声响彻三界，踏云而来，回归西海，位列龙族九子之首。
　　他生来喜音律，性温良，明事理，成为三界之中，最受敬仰的灵兽，被世人尊为“音律瑞兽”，常被刻于琴头，伴音律万世，承父母温柔心性，永世守护西海安宁。这都是后话。
　　而此时，天火焚尽草木，昔日灵气氤氲的灵溪谷，此刻只剩满目焦黑。滚烫的余温还萦绕在山石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焚烧后的苦涩气息，往日清脆的溪声断绝，鸟兽踪迹尽数消散，四下里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年幼的囚牛缩在冰冷的青石之上，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方才吞噬一切的烈焰还在脑海中盘旋，父母相拥的模样牢牢刻□□底，再也无法散去。他稚嫩的眼眸里蓄满水汽，一声声低沉软糯的呜咽在空荡山谷里回荡，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尚不明白生死离别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晓一直守护自己的双亲，再也不会温柔蹭过他的脊背，不会寻来鲜嫩灵草投喂于他，也不会陪着他静听林间音律。
　　曾经一家三口依偎取暖的画面历历在目。母亲云姒总会卧在溪边，伴着流水轻声哼鸣，柔和的声调安抚着周遭一切；父亲沧珩身躯伟岸，静静伫立一旁，沉稳的气息化作最安稳的屏障，将所有凶险隔绝在外。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是蛮荒之中最珍贵的暖意。
　　如今山谷残破，故人远去，只剩他孤身一人。
　　囚牛缓缓起身，小小的蹄掌踩过焦黑的土地，一步步朝着往日栖息的林间走去。被烈火碳化的树干歪歪斜斜倒伏在地，曾经嬉戏玩耍的草地化作黑土，处处都残留着往昔生活的痕迹，却再也不见熟悉的身影。
　　他走到父母常相伴休憩的大石旁，低下头颅，用柔软的皮毛轻轻摩挲冰冷的石面，心底满是茫然与哀伤。腹中早已饥肠辘辘，身边却再也没有人为他寻觅吃食；夜幕即将降临，黑暗笼罩山林，再也没有温暖身躯为他抵御夜风寒凉。
　　蛮荒大地从不会因为弱小生灵的悲伤而变得温柔。夜色缓缓浸染群山，远处山林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凶兽低沉的嘶吼，声声入耳，威慑人心。往日有父亲庇护，囚牛从不会心生惶恐，此刻孤身独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本能地想要找寻依靠，下意识望向山谷入口，那里再也不会出现苍青色的伟岸身影，再也不会迎来雪白温顺的身姿。
　　万般无助之下，囚牛缓缓卧倒在大石之上，将脑袋埋进前肢之间。周遭风声呼啸而过，穿过残枝断木，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似乐曲又似悲歌。这天地间的音律，依旧如常奏响，只是聆听之人，再也没有双亲相伴。
　　小小的幼崽静静聆听着风声，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父母的模样，懵懂的心底，悄然埋下一份绵长的思念。他不知道前路该去往何方，也不清楚未来会遭遇何种磨难，只默默打定主意，守着这片承载所有回忆的山谷，静待岁月流转。千年岁月，沧海桑田。
　　上古蛮荒的版图悄然变迁，山川移位，江河改道，曾经肆虐横行的凶兽渐渐隐退深山，山林间的灵气愈发醇厚绵长。灵溪谷也在岁月滋养下，慢慢褪去天火留下的满目疮痍，枯萎的草木重新生根发芽，断流的溪水再度潺潺涌动，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灵秀景致。
　　囚牛始终未曾离开故土，千年时光都在此处潜心修行。他摒弃兽类争强好斗的本能，不参与山林间的领地厮杀，不抢夺异类的生存资源，每日除了觅食休憩，其余心神皆用来参悟天地音律。
　　日月交替，星辰轮转，四时风物各有韵律。春风拂林婉转悠扬，夏雨敲石铿锵有力，秋风卷叶萧瑟绵长，冬雪覆山静谧空灵。四季不同的声响，皆是大道显现，囚牛静心体悟，一点点拆解音律之中蕴含的天地法则。
　　千年的沉淀修行，让他的身心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肉身早已突破凡兽的极限，金黄皮毛流光熠熠，身躯矫健沉稳，眼眸澄澈如净水，一举一动自带安然气度。
　　最为显著的变化，便是他的灵魂修为。常年与音律相伴，吸纳山川灵气，感悟自然本心，凡俗兽胎再也无法承载日益强盛的灵力。
　　这一日，皓月当空，清辉洒满整座灵溪谷。山间万籁俱寂，唯有溪水叮咚轻响，夜风缓缓游走，奏响一曲静谧夜曲。
　　囚牛卧于谷中最高的青石之上，闭目凝神，全身心融入这片天地。周身萦绕的温润灵光越来越浓郁，金光层层叠叠包裹身躯，体内灵力顺着血脉经脉奔腾流转，冲击凡胎桎梏。
　　冥冥之中，父母残留的血脉气息隐隐呼应，跨越岁月的羁绊牵引着灵魂升华。音律大道在脑海中豁然贯通，过往千年聆听的万千声响融会贯通，化作纯粹的道韵滋养神魂。
　　金光骤然大放，照亮整片山谷，一股温和磅礴的灵力波动四散开来。凡俗肉身缓缓褪去，身形在灵光之中舒展重塑，褪去野兽形态，化作一头仪态端庄、气韵超凡的灵牛圣兽。
　　尖角莹润，身姿舒展，周身音律环绕，一举一动皆能牵动周遭声响。至此，囚牛彻底脱离凡兽范畴，成就音律灵兽真身，位列蛮荒灵尊之列。
　　脱胎换骨之后，他对世间万物之声拥有了极致的感知力。千里之外的虫鸣兽吼，地底深处的暗流涌动，风中夹带的细微讯息，全都清晰无误传入耳中。世间一切悲欢动静，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心性也愈发慈悲豁达，历经千年孤苦，看过生死离别，见过厮杀残酷，依旧坚守最初的温良本心。他知晓生灵生存不易，心怀悲悯，常常游走周边山林，庇护弱小兽类，调解异类纷争，以音律平和戾气，化解厮杀祸端。
　　蛮荒之中诸多生灵，渐渐知晓灵溪谷有一位性情温和、神通不凡的音律圣兽。凶兽忌惮他周身祥和却不容侵犯的气场，不敢肆意侵扰谷中及周边领地；弱小生灵心怀敬畏，时常前来山谷周边栖息，求得一份安稳庇护。
　　昔日残破的家园，如今成为蛮荒之中一处祥和净土。囚牛坐镇灵溪谷，以音律渡化戾气，以善心守护生灵，在这片承载父母爱意与自身成长记忆的土地上，安然修行，声名渐渐传遍方圆万里蛮荒。成就灵兽道体之后，囚牛的修行并未停下。他一边守护一方山林安宁，一边继续深挖音律大道，感悟更深层次的天地真谛。岁月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奔走，又是数千年光悄然逝去。
　　数千年间，他见过一代又一代生灵降生老去，族群更迭兴盛衰败，山川地貌数次变迁，唯有心底对双亲的思念，从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有半分消减。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立于山巅眺望远方天际，囚牛总会想起天火降临那日，父母相拥离去的模样。他清楚记得血脉深处相连的羁绊，冥冥之中能够感知到，双亲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只是踏入了未知的轮回路途。
　　沧珩与云姒的神魂，在天火消散后，便脱离蛮荒这片天地，等待下一世轮回转生。二人魂魄相依，带着一世相守的记忆与眷恋，奔赴夏商乱世，开启第二世的宿命相伴。
　　血脉同源，心神相牵。即便相隔天地，身处不同时空，囚牛依旧能隐约感应到父母魂魄的气息波动，感知到那跨越轮回的牵挂与守护。
　　他明白父母身遭劫难，需要历经九世轮回苦楚，洗清过往因果罪孽，方能重归龙族本源，阖家团聚。知晓这漫长的等待无法速成，囚牛便静下心神，安稳驻守故土修行，一边提升自身修为，一边默默等候九世圆满的归期。
　　闲暇之时，他常会漫步在灵溪谷的每一处角落。幼时依偎父母休憩的大石，初次听闻天地音律的溪边，遭遇凶兽袭击被父亲守护的草丛，救助弱小伙伴的林间小径……每一处地方，都留存着年少时光的温暖回忆。
　　这些回忆没有随着岁月模糊，反倒愈发清晰，成为支撑他漫长孤寂岁月的精神寄托。他时常对着清风流水轻声低吟，将心中念想寄托韵律之中，仿佛这般，远在轮回之中的父母便能感知到自己的心意。
　　随着修为日益高深，囚牛渐渐觉醒龙族血脉传承记忆。零星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威严壮阔的海底龙宫，碧波万顷的浩瀚西海，父母身为龙族帝后的绝代风姿，一一在意识之中浮现。
　　他终于知晓自身来历，明白自己并非普通蛮荒灵兽，乃是西海龙族血脉，父母皆是尊贵龙族，此番九世轮回皆是宿命劫难。知晓身世之后，心中的归属感愈发浓烈，也更加期盼阖家归位、重返西海的那一日。
　　平日里，周边山林的生灵遇到危难，都会前来寻求囚牛庇护。面对求助，他始终秉持慈悲本心，运用音律神通安抚狂暴凶兽，引导迷途生灵寻得生路，化解山林之中的纷争祸乱。
　　他从不恃强凌弱，也不贪图万物馈赠，只求守好一方安宁，静待轮回落幕。蛮荒大地的生灵无不感念他的恩德，将这位音律圣兽奉为祥瑞之兽，代代传颂他的善心与神通。
　　时光漫漫，轮回更迭。第一世蛮荒岁月彻底落幕，沧珩与云姒的魂魄已然投身下一世凡尘，开启夏商乱世之中的相守历练。
　　灵溪谷内，囚牛仰头望向云海翻涌的天际，金黄眼眸中带着笃定的期盼。九世轮回之路漫漫，分离只是暂时，血脉羁绊永世不断。他静心驻守此地，修行悟道，静静等候八世沧桑走过，待到劫难尽数消解，便奔赴西海，与父母团圆相聚，重归龙族九子之列。
　　第一卷上古蛮荒·囚牛篇到此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