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本忠情 万古唯卿》五岁安

34、河患连绵 步履初沉 魏晋两

　　魏晋两河之地，雨无虚月，涝无休年。
　　连绵阴雨终日淅淅沥沥洒落，将整片滩涂泡得松软泥泞，泥土吸饱雨水，踩上去便会深陷大半，行走艰难滞涩。浑浊的河水日复一日缓缓上涨，河面不断拓宽，原本稳固的泥土堤岸被流水持续冲刷，边缘不断坍塌剥落，碎石泥土坠入河中，让水流愈发浑浊泛黄。
　　沿岸残存的百姓早已习惯年年水患的折磨，每到汛期来临，便自发扛着石块、泥土、木椽赶赴堤岸修补堤坝，人声夹杂着流水轰鸣、细雨沙沙，勾勒出乱世江河最寻常的挣扎模样。生存从不是唾手可得的安稳，而是日复一日的修补、坚守、抵御，哪怕堤坝反复溃决，也要一次又一次重新垒砌。
　　浅滩水草之间，云姒静静趴在湿润碎石之上，玄甲被细雨打湿，泛着温润暗沉的光泽。她看着远处堤岸上往来奔波的百姓，看着他们弯腰负重搬运石块，看着泥泞裹满裤腿，看着一次次修补被河水轻易冲毁后，众人落寞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模样，心底原本平和静定的思绪，悄然泛起细微的触动。
　　雪域古刹岁月安稳，有香火供养，有禅音静心，不必为生存奔波，不必为灾祸修补，只需守好本心便可安然度日。可乱世江河之中，没有一成不变的避风港，灾祸会反复来袭，付出未必立刻有回报，坚守往往伴随着漫长的煎熬与挫败。
　　霸下命格与生俱来的坚韧感，慢慢在神魂之中苏醒。她不畏惧缓慢，不畏惧重复，唯独畏惧轻易放弃，畏惧遇事退缩逃避。
　　沧珩停在浅滩外侧的深水区域，庞大的苍甲龟身大半隐于水下，只露出脊背与头颅，默默陪着云姒望向远处的堤岸。他看得通透，天道借人间百姓的坚守，潜移默化唤醒她骨子里的承担之心。第六世的负重劫，从不是强行压上千斤巨石，而是先让她目睹世间众生的负重前行，理解坚守的意义，再亲身踏入跋涉之路。
　　连日阴雨不停，河水持续暴涨，一处低矮支流堤岸终究抵挡不住水流冲击，轰然坍塌一处缺口。浑浊黄水顺着缺口疯狂倒灌进沿岸低洼滩涂，淹没成片杂草，朝着偏僻河湾缓缓漫来，若是任由水流蔓延，这片浅滩水草栖息地很快便会被彻底吞没。
　　栖息在这片水域的小鱼、水虫纷纷慌乱逃窜，顺着暗流往深水游走。云姒望着不断逼近的漫溢黄水，下意识想要蜷缩躲入深水石缝——这是潜藏在灵魂深处最本能的逃避，遇灾祸便寻求庇护，避开动荡与冲击。可就在她准备挪动四肢之时，余光瞥见身侧不远处的沧珩。
　　苍甲巨龟没有选择潜入深水避险，反而缓缓朝着坍塌堤岸的方向挪动。厚重庞大的龟甲稳稳踏在泥泞河滩，每一步落下，淤泥便深深凹陷，他步履缓慢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退缩，径直朝着水流缺口行去。
　　云姒的动作骤然顿住，漆黑的眼眸牢牢盯住那道厚重沉稳的背影。他明明可以轻易躲入深水，远离泛滥的河水，不必直面溃堤的冲击，不必踏入泥泞不堪的险地，可他依旧选择向前，而非逃离。
　　雪域养成的静定之心开始与霸下的坚韧本源相融。逃避只能换来一时安稳，却守不住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唯有直面冲击，扛起本该承担的阻碍，才能守住栖息的家园。
　　云姒迟疑片刻，原本蜷缩的四肢缓缓舒展。小小的玄甲踏进冰冷泥泞的滩涂，泥水没过脚掌，湿冷黏腻的触感裹挟而来，步履笨拙迟缓，每向前一步都要耗费更多力气。细雨落在龟甲之上，冰冷冰凉，漫溢的河水不断拍打身躯，带来隐隐的冲击力。她走得很慢，甚至数次被松软淤泥绊得微微打滑，却始终没有回头折返。
　　沧珩察觉到身后细微的水流动静，缓缓回头，墨青色眼眸落在那只步履蹒跚却执着前行的小玄甲灵龟身上，眼底漾开淡淡的柔和释然。
　　背负之路，不必一蹴而就，只需愿意迈出第一步，便是圆满的开端。溃堤水流轰鸣作响，泥泞滩涂漫漫难行。一大一小两道龟影，在阴雨连绵的乱世河滩之上，朝着缺口稳步前行，初次踏上属于霸下的负重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