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也要考985》一只小小吞金兽

2、第 2 章 源徳宝工厂

　　源徳宝工厂是以组装加工笔记本电脑为主要业务的，以钱玦蛰为代表的低端劳动力负责的是小生产线上的一环，因为没有技术支撑替代性强，所以二楼大生产车间的‘土皇帝’可以对她们‘生杀予夺’。
　　这也是方伊青对多狄胜恭敬的原因，小多的背后站着的是二楼的老大——多修。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服从性越强，对工作环境也就越满意。而一旦被吸附到这个岗位，固定三五年失去自己对新路线的规划与学习后，沉没成本便会几何倍扩大，最终被原有的环境吞噬。
　　钱玦蛰是在流水线的缓慢移动与大脑意识的高度清醒之间得出的上述结论，进了厂就意味着小社会和小团体开始包围自己，如何在被迫社会化的境况下坚定自己考研的初心，并拿到海大的‘必得金’，这是她要学会有关社会生产的实践知识。
　　“都醒醒，醒醒！上岗了！起来，都起来！”
　　头顶上方与冷风相携而来的是资本催促音，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组长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钱玦蛰心里暗道：上午早13分钟开工就算了，下午居然提前37分钟，真是剩余价值最大化的狂热信徒。
　　轻手轻脚地直起身子，本以为不会挨说的钱玦蛰没料到方伊青还是忍不住抱怨道：“起来了记得喊一声，都是一个组的。”
　　虽然这句话没有主谓语，但结合当下的文本语境，钱玦蛰明白她这是对自己的显性要求。两人相处不过半天，一些逾界的无理要求就主动化为团体性的标准了？
　　钱玦蛰当然不可能同意，于是她装作没听见，顺着流水线的移动继续弯腰将右手的麦拉贴到双线交界处。方伊青没听到回答，心里或许有些不满，但想到自己还没完全了解新来的，权衡一下后，偃旗息鼓。
　　夏季长期处在空调房内与近千人协作，气味与群体性躁乱情绪像野牛般拉动分子无目的乱撞，直至高密分子现身，缠绕着整个二楼，使众人无意识沉浸于手中的生产检验工作。
　　进入内部生产车间，手机等电子设备被动‘归隐’，除了抬头看红色的时间提示，钱玦蛰找不到别的滑动时间之法。
　　“明天或许可以早点起来，提前背100个单词，等上工了检验自己。”钱玦蛰心里想着对明天的规划，没有注意到越来越快的生产线。
　　“新来的，看好你的电脑，不要让我一直帮你做工！”
　　组长瞪了眼钱玦蛰，有些生气地从面前的麦拉盒里拿了一点，站在她的下游快速将‘堵车’的电脑‘顺通’。
　　“抱歉，我的问题！”
　　钱玦蛰猛地站起，弯起的腰没敢抬直，贴了有30多个后，组长回到上游的工位上，见新来的不敢再坐下，她似是不经意跟右侧的右侧隔空对话：“方姐，怎么现在人越来越笨了，一点基础的工作都做不好？”
　　方伊青本就对钱玦蛰堆积了不满，加上方才的“traffic jam”环节更是怨气连连。生产线是上下贯通，互相配合的，上游失误引起自己效率变低，三人合力五分钟才运走了一批“滞销”的货，下游的人如果心情不好，看到一股脑堆积的上游货，肯定要骂。
　　想到自己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她直接甩起了家乡土话朝还想坐下的钱玦蛰骂道：“你个屌毛不盯倒，紧到磨！快当点！紧到坐起啥子，起来！”
　　“哦，好。”
　　只听懂最后两字的钱玦蛰以为方伊青提醒自己，不要再失误了，于是感激地笑笑，彻底将座椅用脚推到生产区下面够不着的地方，对人再次报以歉意道：“谢谢你们啊，下次就不用你俩帮忙了，不会再堆成山了。”
　　骂完之后的方伊青原本心里还有点毛，但见这傻子给自己道谢，忍不住跟同样诧异的严嫚娇笑道：“是个莽子，好赖话都听不懂嗦。”
　　当方伊青的那句骂语脱口后，严嫚娇还在犹豫自己是否要站队，一听到钱玦蛰直接用普通话道谢，她懒得再管这蠢货的死活了，直接用土话回道：“啥子大学僧嘛，瘟猪子一个。”
　　“嗦嗦。”
　　两人在自己头顶上方隔空对话，钱玦蛰不得不被迫吸收。她俩的话又快又地道，钱玦蛰只能听懂捕捉些片面信息：‘好赖话’？‘大学’？‘文竹’？
　　“应该是在吐槽厂里面的大学生吧。”钱玦蛰通过自己加工理解后的错误认识，得出荒谬的结论：“大学生应该很受他们的关注，夸大学生‘文竹’，文劲如竹的意思吗？看来这两人还挺有文化的。”
　　“晚上回去得学一下方言，三人小组对配合度要求高，要想顺利拿到工资，保持正常的沟通交流是必要的。”安排了下工计划后，钱玦蛰顺带责怪了自己：“太敏感了吧，方姐上午不过是转述了多狄胜的问题，你还恶意揣测人家有推你入陷阱的嫌疑。还有多狄胜，不过是惯性索然，爱开玩笑罢了，你实在是太会脑补了！”
　　这般想着，钱玦蛰坚定了学习外省土话的决心。马哲关于人的本质这个知识点，早就点明了“人的社会性是人的根本属性”，与社会产生联系离不开集体或他物这个桥梁。或许在这里待满一年，自己还能学会第二语言捏。
　　……
　　海城的夏天像游走的泳池，每一位受太阳青睐的行人都可以自由地徜徉。
　　“众所周知，海城盛夏之火毒泛滥，源于上古时期共工怒触不周山，那一撞简直天摇地动，海河倒悬，连绵的雨自上而下，泛滥成灾。为了治理人间河患，一位勇敢、正直、坚毅、美丽的小渔民挺身而出，祈请女娲大神出山，补住那碗大的口子。后因补天之石原料不足，一条细缝挂驻天际，太阳神担心自己被永久封存，便一直试图从那条缝跃出，钻了上万年，倒置的河海干枯，人间被迫承接爆炸的能量。”
　　当耳边突然传来说书般的抑扬顿挫，她的指尖忍不住划开手机屏幕，准备找那个扰乱思绪的小鬼算账。
　　比app响应时间更快的是突如其来的电话。
　　“您别急，有事慢慢讲。”
　　尽管电话那端背景吵闹，但凭借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与对臭小鬼行为的判定能力，她很快明白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好，您放心，交给我。”
　　挂断电话，入目便是置顶的灰白色头像，不信邪的点开一看：该账号已注销。
　　“很好！”
　　似是感受到此女的怒火，时间摇身一变成为倒戈的小人，顺着下班时间托起她的脚步朝公司外部走去。但只是几步，她又折身回来。
　　盯着与办公桌格格不入的手工DIY花瓶，犹豫几秒后，她打通了一个电话。
　　……
　　下午五点的时针一滑动到别区，钱玦蛰就开始勾出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心里盘算着工钱：“刚开始两个月是以暑假工的身份计算，一小时13，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一天八小时，总共104。早上在外面花了6块饭钱，不算必扣的午餐钱，今天只挣了98。”
　　细细算出了一天的‘血汗钱’后，钱玦蛰有点懊丧：“天啊，还不到100块钱。”
　　想到自己平时在家里就算不出去玩，每周也得花一千多充各种文娱产品，她忽然在心里感慨道：“贴麦拉虽说也是凝结在商品里无差别的劳动产品，即便在这过程中我也付出了抽象劳动和具体劳动，可这项劳动产生的价值却和复杂劳动产生的价值千差万别。”
　　“高级打工仔的复杂劳动力是前期教育培训和书籍喂养的，他们所创造的价值是倍乘的普通牛马之简单劳动模式。果然呀，人还是得有涵养与素质的积累，不扯别的远大梦想，温饱体面绝对可以滴。”
　　无形的马哲指引真实的步伐，并给予人极大的慰藉。钱玦蛰看流水线停了，准备随人流离开时，头顶的广播忽然喊道：“A区晚上加班，工资1.5倍哦！”
　　这句话堪比《1984》里的洗脑之声，以价格为绳索，捆住了钱玦蛰疲野的心，听着可爱的拟声词，她的精神意志慢慢倒戈，自发开始荒谬的论断：“A区真幸福啊，晚上加班能拿1.5倍工资。”
　　“我们就是A区的。”方伊青听到她那可笑的言论，晕轮效应再次亮起，“傻子”的形象被她紧紧扣在了钱玦蛰的头上。
　　“哦哦，那我们晚上要加班到几点啊？”
　　一旁的组长将电脑内部程序归正，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训斥：“晚上是七点到十一点，你来这是干活的，不是当老板的，什么都要别人跟你汇报吗？”
　　随着广播命令的下达，周围人陆续下工，产生的嘈杂音却与严嫚娇的训斥分居两岸，泾渭了然，独自领受责怪，隐在人群的钱玦蛰面无表情地出了工厂。
　　到了工厂外部，钱玦蛰在手机上定位了1.3公里的自由广场后，开始插上有线耳机随着线路奔跑。
　　眼睛盯着暑气未消的地面，步伐开始加快，暴躁的地面热辐射有些生气她挡住了自己朝太空进发的速度，利用模糊的图景升腾出一团雾气，氤氲了她的双目。
　　没有撞到人的狗血剧情，路程短且运动者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即便夺眶而出，声音却是哑炮。
　　进了自由广场，看到了红色的橡胶跑道，钱玦蛰开始发力，她将耳机声音上调两度，双拳握紧随胸部的摇摆而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