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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认亲   车子在 ...

  •   车子在顾长生那栋灰色楼前停下来后沈渡先下了车。

      下车的时候白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没发出什么声响,沈渡突发奇想,抬脚看了一眼鞋底。

      出门前的判断有误,这干净得根本不像穿过几回。

      大概是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去哪都有人接送,不怎么走路。

      顾长生锁了车后走在他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渡停下动作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大衣下摆随着抬腿的动作微微晃动。沈渡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在巴黎的时候也是这样,自己跟在顾长生身后上楼。

      只不过那次是在异国的临时住所,这次是在顾长生在伦敦的家。

      是固定的,有名字有地址的,有拖鞋有花盆的。

      顾长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开门口。

      沈渡走进去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灰色的棉拖鞋,被放在了最外面,像是专门给谁准备的。

      他多看了那拖鞋两眼才弯腰穿上,尺码刚刚好。

      穿上之后他故意在地板上踩了两下,是软底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跟刚刚脚上那双白球鞋一样轻。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顾长生什么时候买的这拖鞋?是上次自己说“下次来带锅”之后就买了,还是库房出事之后才买的。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他那段时间已经在备着了。如果是后者,那说明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站了一整夜之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双拖鞋。

      最终沈渡也没能问出口,他怕问出来自己心里那口气会松得太快。

      他走到客厅,第一眼就是去看窗台那盆花。

      叶片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不少,边缘发黄的痕迹淡了许多,新长出来的两片小叶子嫩生生的,颜色均匀,纹路清晰。

      他弯下腰用手拨了一下盆里的土,又摸了摸叶片背面,土是湿润的,带一点潮气,像是不久前才浇过的。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的厨房方向,顾长生正从那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了茶几上,一杯自己拿着。

      沈渡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搭在杯壁上,偏过头看着窗台的方向。

      阳光从那扇窗户照进来,把花盆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面上,叶片边缘微微颤动。

      他看着那晃动的影子,没有转头,随口问了一句:“库房里那块东西,你查过是什么了?”

      沈渡问完后等了会儿,等顾长生开口。他想知道那块铁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碰一下就让他丢了上一世的命。

      “查过了。”顾长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时司陨铁。”

      沈渡转回头看他,放下搭在杯壁上的手,“时司陨铁?”

      顾长生靠在沙发靠背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沈渡看见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扣着,指腹泛白,像是用了些力气。

      “时司之力分了两种,一种是正常流转,维持时间秩序用的。另一种是具有破坏性的,跟前者相悖。”顾长生顿了一下,沈渡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碰到的那块陨铁上面残留的是第二种。”

      沈渡听完这句话,心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想起来那块铁触碰到指尖时的感觉,像是一道烧红的铁流冲进手臂,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抽空了。

      他不是没碰到过带着能量的东西,只是从来没有哪次是这样。

      一碰到就直接倒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专门在那块铁里等着他,他一碰就被死死咬住撕开了,拼命往里灌。

      沈渡回过神来问:“所以那东西是专门用来伤人的?”

      顾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来回摩擦了两下。

      沈渡注意到他的动作。这个人平时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手上小动作很少,像是不愿意被别人看透自己的想法。

      但顾长生此刻拇指仍在杯沿上来回磨着,偶尔会停一瞬才继续。

      他想顾长生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那东西我不认识。”顾长生说,“它不该出现在那里。”

      他说完这句话后安静了几秒。沈渡看着他,觉得他话应该还没说完,果然没多久顾长生又开口了:“那块陨铁上的力量不是自然残留的,是被人为灌输进去的。”

      沈渡坐在沙发上,手指停在水杯旁边,没再动。

      他脑子里把这句话前后连起来想了一遍,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意外。库房的事不是意外,不是他运气不好碰上了旧物,而是一人把那块铁放在那里等着他去碰的。

      他想起那天在库房时的情形,周宁蹲在木箱前面说“沈教授你要不要看看”,然后他自己就伸手去碰了那块铁,没有任何人逼他,也没人推他。

      但他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天有哪里不太对。

      周宁戴着手套,她从木箱里拿那块铁出来的时候用的是戴着手套的手,而自己是用手直接碰的。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那个画面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但他说:“你说那是被人灌进去的,你怎么知道?”

      顾长生说:“时司之力的两种形态不会自然混在一起,那块陨铁上的残留能量带有流转过的痕迹,像是被人从别处剥离出来灌进去的。”他顿了一下,“我对那种力量不陌生,但没见过这块陨铁。”

      沈渡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了开来,又在心里放好。

      顾长生不认识这块铁,但他认得上面的力量。那力量跟他有关,跟他平时用的那种力量是同源的,只是作用是相反的。

      沈渡忽然想到一件事。做这事的人肯定认得那力量,那力量对他有没有影响?

      他偏过头看着顾长生,“你碰到那块铁的时候有没有事?”

      顾长生说:“没有。上面残留的力量已经散了大半了,不足以伤到我。”

      沈渡:“那为什么能伤到我?”

      “因为你是转生的魂魄,还没有固定下来。那块铁上的力量刚好能侵蚀那种不稳定的魂魄状态。”

      沈渡听后倏然愣住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块铁不是冲着任何人去的,只是冲着他来的。有人知道他的情况,知道他是转生者,知道他的魂魄状态不稳定,所以专门做了这个东西放在他能碰到的地方。

      他想起周宁说“这批东西是从秦岭那个旧庙里清理出来的”,又想起她之前帮他找过石碑,带他去过特藏室,翻过那份弟子名录,还跟他一起看过那些复印资料。

      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沈渡边回想边说:“那块陨铁,是周宁从木箱里拿出来的。她戴着手套。”

      沈渡没有说周宁有问题或者是觉得他不对劲,只说了一句事实,就只是在陈述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顾长生没急着下定论。但沈渡看见他的目光在某一个点上停住了,眉头几不可见地皱紧了些。

      沈渡说完那句话后自己也顿了一下。

      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没道理。

      周宁毕竟只是一个学生,那天在库房里也是她第一个发现自己出事的,她当时吓得不轻,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电话里对着顾长生喊话时嗓子都劈了。

      如果那块铁真的跟她有关,她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如果她希望他死,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让他一个人在库房里躺着,等别人发现的时候早就晚了。

      沈渡把刚刚的念头收回去,没有继续往下深想。

      怀疑一个人需要证据,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说不清的画面和一只戴着手套的手。

      他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花,想了想换了个话头:“你说你把我的魂魄留下来了?”

      “是。”

      沈渡不禁疑惑道:“那我现在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你上一世的身体撑不住之后,你的魂魄没有被引入正常的转生流程里,我赶到的时候你的魂魄已经开始散了,我只能先稳住它再找地方放。”

      “所以你就在顾家找了一具身体。”

      顾长生点点头“嗯”了一声。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干干净净的一双手,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前几世转生都是从婴儿开始,他习惯了那种慢慢长大的节奏,从爬到走,从走到跑,每一世的时间都差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进入到了一具已经成年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有他的过去,有认识他的人,有他住过的房间以及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手机。

      他占了别人的位置,用着别人的东西。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呢?”沈渡带着些审问意味的口吻开口。

      “已经走了。”

      “走了??”

      “那孩子身体本来就不行了,走了以后魂魄没有回来过。”

      沈渡听完这回答后没心情再问下去了。

      然而此时,顾长生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不能再转生了。”

      沈渡坐在沙发上,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了个遍。

      他发现自己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有关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前几世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会醒,还会有可能再见到顾长生,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都是“有机会再见面”。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窗台那盆花,看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那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顾长生没有说话。

      沈渡忽然觉得他好像能理解顾长生这一千三百年是怎么过的了。

      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知道他会回来,终于等到他回来了,却发现没有下一次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前几世也没想过能活多久,每一世都当最后一次活的。”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还在。”

      沈渡说完这句话后顾长生仍沉默着,但他搭在水杯上的手指松开了,拇指没有再磨杯沿。

      沈渡偏过头看他:“那我现在住哪?”

      顾长生说:“你打算去哪。”

      “顾家那边我还没想到怎么说,她以为我只是睡了一觉醒了,不知道里面已经换人了。”

      “那就不说。”

      “不说?”

      顾长生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顾家那个小少爷本来就不常回来,你住这里不会有人来问你。你要身份要钱顾家都给,不用回去。”

      沈渡把头转过去眯着眼打量着顾长生:“你刚才是说,住你这里?”

      顾长生的目光还落在前面,没有移开,也没想反驳这句话。只是被沈渡盯得不自在地摸了摸脖颈。

      沈渡站起来去房把喝光的水杯里又倒满了,站在灶台旁喝了一口。

      灶台上放着那口他之前带来的深口锅,锅底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油渍,没有水痕,像是被人仔细刷过又晾干的。

      他把目光从锅上收回来,又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走回客厅坐下。

      “我手机里存了顾家几个人的号,”沈渡坐回沙发上说,“他们要是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

      “就说没事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跟他们说?”

      顾长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沈渡也没躲开。

      “你是我的人。”

      沈渡端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了。”他说。

      沈渡放下水杯,从沙发上风一般地移到了窗台前。

      他蹲下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两片新叶子。

      叶片在光里透着淡淡的绿色,纹路清晰,脉络完整。

      他蹲在那里,想着自己现在是最后一次活着了,以前死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可惜,因为知道还有下一世,知道早晚都是能遇见这个人。

      但这次没有了,这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会再醒过来,不会再换个身份从头来过。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最后一世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盆花,舍不得这双拖鞋,舍不得这口锅,舍不得身后那个人。

      他蹲在那里,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待着,让那道目光好好地落在自己背上,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后背,告诉他你在这里,你不会走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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