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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回来了 四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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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
江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那天夜里,他照例在值房里批阅公文,批到三更时分,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马蹄声。
很急,很密,像是几百匹马同时奔驰。他猛地抬起头,推开窗户。夜风中隐约传来欢呼声,从城门的方向一路蔓延过来。
“捷报——陛下凯旋——”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江御的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凯旋?谁?皇上?
他冲出值房,沿着宫道往城门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能去城门,他是朝臣,不是亲兵。他应该在这里等着,等陛下回宫,然后规规矩矩地跪迎。
他站在宫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系统,”他难掩激动“他回来了。”
【宿主,冷静。】
“我很冷静。”可明明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六十二章
陈倾回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江御跪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和百官一起。远远地,他看到一队骑兵从正阳门进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白马,银甲上沾满了血污,披风碎成了布条。
他瘦了。隔着那么远,江御都能看出来他瘦了。他抬起头的时候明显有些不适,脖子上带伤了。
陈倾翻身下马,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太和殿。
百官跟着涌进去。
朝会上,陈倾言简意赅地说了西北战事的经过——三千骑兵,昼伏夜出,绕到戎狄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戎狄军心大乱,韩彰率北境军趁机出击,前后夹击,大破之。戎狄单于负伤北逃,残部退入漠北。
“此番大捷,首功当属韩彰。”陈倾说,“其次,是那些战死在西北的将士。”
他没有提自己。
散朝后,百官陆续散去。江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江卿。”陈倾唤了一声。
江御抬起头。
“随朕来。”
江御跟着陈倾走进御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膏味。
“陛下,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陈倾在御案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烛光下,他的脸比出征前消瘦了许多,眼下有深深的青黑。那道横在脖子的伤还没有结痂,边缘泛着红。
江御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一个月,臣每一天都在担心。”
陈倾睁开眼睛,看着他。
“朝中谣言四起,有人说您中了埋伏,有人说您被俘虏了,有人说您已经——”江御顿了一下,“臣不信。但臣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谣言变成真的。害怕——”他咬了咬牙,“害怕再也见不到您。”
这句话说出来,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
陈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江御看不分明的东西。
“江卿,你过来。”
江御走过去,走到御案前面。
陈倾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江御的脸。那个动作很轻,像蜻蜓点水,怕碰碎什么。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战场上残留的寒意。
“朕回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江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跪下,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臣失态了。臣——”
“起来。”陈倾的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不必说了。”
江御直起身,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陈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这一个月,京城的事,朕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臣分内之事。”
“周文弼提议另立宗室的时候,你顶住了。不容易。”陈倾顿了一下,“朕记下了。”
江御摇了摇头:“臣不是为了被记功。”
“朕知道。”陈倾看着他,“你若图功,就不会替太子挡在前面。你图什么?”
江御张了张嘴,想说“图心安”,觉得分量太轻了。想说“图您”,但不能说。于是他沉默了。
陈倾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臣告退。”
江御退出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那个抽屉。他早就听说过,御书房的御案最底层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东西。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也许是陈倾方才说“朕记下了”时的语气,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他没有回值房,而是绕了一个弯,去了御书房的侧廊。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日里很少有人走,但通到御案后面的位置。
他知道,因为他还是霍齐靖的时候,陈倾曾经带他走过那条路。
小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御书房里空无一人——陈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一盏未灭的油灯。
御案就在面前。
抽屉在正中间,最底层,黄铜拉环。江御蹲下身,手放在拉环上,停了很久。
“系统,你觉得我应该看吗?”
【宿主,这是你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着文书。最上面是一张诗笺,他拿起来——沈砚秋的“水浊不可饮,政苛不可陈”。他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份,孙慎之的财政折子。字迹端正秀气,和他自己的笔迹有几分相似。
第三份,陆微之的纸条——“龙椅坐稳,哪管山河。”旁边有朱批:“斩立决。”
第四份,顾长锋的陈情书。纸张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损,但字迹清晰可见。最后一行——“臣替他们说了,便是死,也值了。”
第五份,霍齐靖的密报。那张纸上写着八个字——“臣已至城外,请陛下安心。”另一张纸上写着——“臣拿命来换。”
第六份,他上次附在盐税方案后面的那首诗——“谁言边塞无人问,自有孤臣报主恩。”
他看完把抽屉轻轻的合上。
然后他靠在御案旁边,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系统,”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他把这些都留着了。孙慎之,沈砚秋,陆微之,顾长锋,霍长靖——他每一个人都记得。他留着这些东西,这么多年。”
【宿主,这让你很难过?】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是心疼。他一个人守着这些东西,没有人可以说,没有人可以问。他只能自己看,自己猜,自己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而我,就是那些人。他找了我那么久,我却不能告诉他。”
他坐在地上,靠着御案,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