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向尤生

36、第 36 章 开春之

　　开春之后，戎狄果然撕毁了盟约。
　　五万铁骑分三路南下，一路攻朔方，一路袭平虏，一路绕道东线，直插京畿腹地。
　　霍齐靖接到战报时，正在校场上练兵。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奔赴朔方城头，远远便看到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席卷而来，马蹄声像闷雷，一下一下碾在胸口。
　　“韩彰！”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守朔方，其余人马随我出城迎敌！”
　　韩彰脸色一变：“将军，敌众我寡，出城迎战太过冒险——”
　　“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霍齐靖打断他，目光盯着远方那道黑线，“朔方的城墙刚修好不久，经不起投石机的轰击。必须在城外把他们截住。”
　　他点齐两万五千铁骑，打开城门，列阵而出。
　　两军对圆，箭雨蔽日。
　　霍齐靖持枪冲在最前，银甲上溅满了血。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而敌人的骑兵仍像潮水一样涌来。
　　激战正酣时，一骑斥候从东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
　　“将军！大事不好——戎狄偏师两万人绕道东线，已经突破雁门关，正朝京城方向去了！”
　　霍齐靖的脑袋嗡了一下。
　　两万人。朝中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两万，而且大多是未经战阵的京营。陈倾手里没有能打仗的兵——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韩彰！”
　　“末将在！”
　　“这里交给你了。我带五千人，去追东线。”
　　韩彰大惊：“将军，五千人对两万人，这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霍齐靖勒转马头，声音沙哑，“京城不能丢。”
　　五千铁骑脱离主战场，向东疾驰。
　　他们跑了三天三夜，人不下鞍，马不停蹄。跑到第四天清晨，前方斥候回报：戎狄前锋已过定州，距离京城不到两百里。
　　霍齐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来不及了。
　　他拼了命地赶，可五千人对两万人，即便赶到了，又能做什么？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方案——截其后路、袭其粮道、在京城外围打一场伏击——每一种都胜算渺茫，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而此时，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太和殿上，朝会从清晨吵到了正午。
　　主战派说应该死守城门，等待援军；主和派说应该遣使议和，割地赔款；还有一帮人什么主张都没有，只是不停地互相指责——是你当年主张开边市招来的祸患，是你克扣军饷导致边防空虚，是你用人不当才会让戎狄长驱直入。
　　陈倾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人吵了整整一个上午，脸色越来越冷。
　　“吵完了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戎狄距京城不到两百里，你们还在互相推诿。好，很好。”
　　“陛下，”兵部尚书周文弼出列，拱手道，“京营现有兵力一万八千，加上城防军，勉强可凑两万五千人。守城有余，出战不足。臣建议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援军在哪？”陈倾问，“霍齐靖被缠在朔方，一时半刻脱不了身。西南的军队调过来至少要半个月。你告诉朕，援军在哪？”
　　周文弼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朕御驾亲征过一次，”陈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介意再亲征一次。”
　　满朝哗然。
　　“陛下不可！”好几个大臣同时跪了下来，“陛下乃万金之体，岂可亲临险地——”
　　“万金之体？”陈倾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朕的江山都要丢了，还谈什么万金之体？”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
　　“传旨——京营全部兵力随朕出城迎敌。城防交由五城兵马司。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全部上城楼督战。谁若退缩，军法从事。”
　　说完，他转身走下御座，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后，陈倾披甲上马，率两万京营出城。
　　这是他第二次御驾亲征。上一次，他左臂中了一箭。这一次，他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
　　两军在京城以北三十里的平野上相遇。
　　戎狄前锋约有万余骑兵，领军的是单于帐下的一员猛将，名叫赫连铁树。此人身材魁梧，使一柄狼牙棒，在军中素有“敌万人”之称。
　　陈倾勒马于阵前，望着对面黑压压的骑兵，手心全是汗。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这座江山落入谁的手中。他好不容易才从傀儡变成了真正的皇帝，好不容易才把朝堂清洗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可以勉强信任的霍齐靖——他还不想死。
　　但他更不想做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