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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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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朝会。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片。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齐,连几个称病多年的老臣都被人抬着来了。
陈倾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松弛,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朝会。
可他的目光,透过那十二串玉珠,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张明远站在都察院的班列中,面色如常。他的身侧,站着几个同样来自都察院的御史,个个面色凝重,像是在酝酿什么。
周文弼站在兵部的班列中,须发皆白,垂手而立,目不斜视。他的族弟周文瑞站在吏部的班列中,两人之间隔着七八个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太后的母族——赵家的人,站在武班的末尾。他们的品级不高,但人数不少,像是散落在朝堂上的棋子,各自为政,却又隐隐呼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公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话音刚落,张明远出列。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明远,有本启奏。”
陈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明远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洪亮:“臣弹劾镇北大将军霍齐靖三条大罪——其一,私开边市,有辱国体;其二,擅权跋扈,目无君上;其三,结交内宦,图谋不轨。请陛下明察!”
他将折子高高举起,李公公走下御阶,接过折子,转呈陈倾。
陈倾接过折子,没有看。他只是把折子放在御案上,然后看着张明远。
“张卿,”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你弹劾霍齐靖的三条罪,可有实证?”
张明远挺直了腰板:“回陛下,边市之开,未经朝议,霍齐靖擅自做主,此乃人证物证俱在。至于擅权跋扈、结交内宦,臣亦有证人。”
“证人是谁?”
“北境归来的老兵,以及霍长靖帐下的退役军官。臣已将他们安置在京中,随时可以作证。”
陈倾点了点头。
“证人何在?”
“在殿外候旨。”
“传。”
张明远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陈倾会这么痛快地同意传唤证人。按照他的预想,陈倾应该会找借口推脱,或者将此事压下。但陈倾没有。他直接要求证人上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倾有恃无恐?还是意味着他另有所图?
张明远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传证人——”
殿门大开,几个人被带了进来。他们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沧桑,一看就是在边关待过多年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走路时左腿有些跛。他跪在大殿上,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御座上的天子。
“你叫什么名字?”陈倾问。
“回……回陛下,小人叫赵铁柱。”
“你在北境待过几年?”
“十五年。”
“在谁帐下?”
“在……在霍将军帐下。”
“霍齐靖?”
“是。”
陈倾点了点头。“张卿说,霍齐靖擅权跋扈,目无君上。你在北境十五年,可曾见过霍齐靖有不臣之举?”
赵铁柱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挣扎。
“小人……小人……”
“说实话。”陈倾的声音很平静,“朕不会怪你。”
赵铁柱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回陛下,霍将军……霍将军他……他没有不臣之举。”
殿中一片寂静。
张明远的脸色变了。
“赵铁柱!”张明远厉声道,“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亲口告诉本官,霍齐靖在军中只手遮天,将士们只知有霍将军,不知有天子!”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张明远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大人,”他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比方才稳了一些,“你问小人话的时候,小人喝了你三碗酒。酒桌上的话,算不得数。小人在北境十五年,霍将军对将士们如何,小人心里有数。他是严厉,但他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拿士兵的命去换功劳。他……他是一个好将军。”
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张明远的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这个他花了大价钱买通的证人,会在殿上当众反水。
“你——”他指着赵铁柱,手指发抖,“你收了霍齐靖多少好处?”
赵铁柱摇了摇头:“小人没收霍将军一分钱好处。小人只是……不想昧着良心说话。”
陈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张卿,”他转向张明远,“还有别的证人吗?”
张明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下一个证人上前。
第二个证人是退役军官,姓吴,曾在霍齐靖帐下担任过把总。他的证词比赵铁柱更直接:“霍将军没有不臣之举。边市的开设,是朝廷下旨批准的,霍将军只是执行。至于结交内宦——郑公公是陛下派去的监军,霍将军与郑公公保持正常往来,并无私交。”
第三个证人,第四个证人……每一个人的证词,都与张明远的指控相悖。
张明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在他找来的人,没有一个愿意替他作伪证。这些人或许贪了他的钱,或许喝了他的酒,但当他们跪在大殿上、面对天子的目光时,他们选择了说真话。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霍齐靖确实没有做过那些事。
“张卿,”陈倾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还有何话说?”
张明远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臣……臣误信人言,冒失弹劾,请陛下责罚。”
误信人言。这四个字,是张明远给自己找的台阶。才不是他故意陷害,是被人骗了。不是他居心叵测,是受人蒙蔽。
陈倾当然不信。
但他没有去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因为他知道,张明远只是一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暗处。如果他今天杀了张明远,那些人会换一个棋子继续跟他斗。而如果他放了张明远,那些人会以为他好糊弄,迟早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杀人不是目的。破局才是。
“张明远,”陈倾说,“你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肩负纠劾百官之责,却听信谣言,弹劾忠良。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张明远叩首谢恩,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陈倾扫了一眼殿中百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霍齐靖镇守北境八年,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信他,就如信朕自己。日后若再有人弹劾霍齐靖,须有真凭实据。否则,朕定不轻饶。”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原本准备附和弹劾的人,悄悄把袖中的折子又塞了回去。
陈倾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任何快意。他知道,这场仗他没有赢。他只是暂时压住了那些人的气焰。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下一个机会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这场仗就不会结束。
“退朝。”
李公公高喊:“退——朝——”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陈倾站起身,转身走回了御座后面的侧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官。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太和殿的空旷大堂里,那些跪伏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有表情但没人看得清。因为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在朝堂上,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真实想法。
张明远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当他走到殿门口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张大人。”
张明远转过头。是周文瑞。吏部侍郎,兵部尚书周文弼的族弟。
“周大人。”张明远拱了拱手,声音很低。
“今日之事,张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周文瑞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冷,“陛下圣明,只是暂被蒙蔽。日久见人心,霍齐靖是什么人,迟早会水落石出。”
张明远看着周文瑞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不是下棋的人,甚至不是棋子。他只是棋盘上的一粒灰。赢了,没人记得他;输了,都没人会替他收尸。
“周大人,”他说,“下官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他没有等周文瑞回答,转身快步离去。
周文瑞站在原地,看着张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站着他的族兄——兵部尚书周文弼。
“兄长。”周文瑞走到周文弼身边,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不太妙。”
周文弼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太和殿的屋顶,声音很轻:“没什么不妙。陛下保霍齐靖,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他越保霍齐靖,越说明霍齐靖在他心中的分量重。分量越重,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可是——”
“没有可是。”周文弼打断了他,“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按原计划行事。”
周文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周文弼一个人站在原地,须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越过太和殿的屋顶,落在更远的地方——北边。
那里,有一个人,手握三万铁骑,被天子视为心腹。
那个人,挡了很多人的路。
而他,只是替那些“很多人”做事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