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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霍齐靖 ...

  •   霍齐靖回到北境的第三个月,戎狄派来了使臣。
      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戎狄单于帐下的谋士,名叫耶律信。此人年轻时曾在中原游学,通晓汉话,对大梁的朝堂规矩也颇为熟悉。
      他带来了单于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戎狄愿与大梁永结兄弟之谊,开放边市,互市贸易。条件是——大梁每年赐予戎狄绢帛五万匹、粮食十万石、茶叶三万斤。
      霍齐靖没有立即答复。他将使臣安置在驿馆,派人好生伺候,然后连夜写了一封密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密折上只有寥寥数语:“戎狄来使,求和市。赐绢五万、粮十万、茶三万。臣观其意非诚,恐有诈。请陛下定夺。”
      他写这封密折的时候,郑怀恩就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笔尖。
      “霍将军,”郑怀恩放下茶碗,声音不咸不淡,“杂家多嘴问一句——将军觉得,戎狄此番求和,是真是假?”
      江御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如果他说“真”,日后戎狄撕毁盟约,他就是判断失误;如果他说“假”,朝廷若因此拒绝和议导致战事再起,他就是主战误国。无论怎么答,都有风险。
      但江御心中有了答案。
      “半真半假。”他说。
      郑怀恩微微挑眉:“哦?此话怎讲?”
      “戎狄去年冬天遭了雪灾,牲畜冻死无数,部落中粮草匮乏。他们需要大梁的粮食和绢帛来熬过这个冬天。这是‘真’。但等他们熬过了冬天,牛羊繁殖,部落恢复元气,还会不会遵守盟约?这就难说了。这是‘假’。”
      郑怀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霍将军高见。杂家会将这番话一并报与陛下。”
      江御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知道,郑怀恩报与不报,陈倾都会知道。与其让陈倾通过别的渠道了解他的想法,不如让他从郑怀恩口中听到——至少这样显得坦诚。
      密折送出去后的第八天,京城的回复到了。
      圣旨只有一句话:“准开边市,赐予减半。绢三万、粮五万、茶一万。霍长靖全权主持边市事宜,郑怀恩副之。”
      江御读完圣旨,心中微微一沉。
      赐予减半。这是陈倾的试探——他要看看戎狄对减半的赐予是什么反应。如果戎狄欣然接受,说明他们确实急需物资,求和是诚心的;如果戎狄勃然大怒,说明他们另有所图,求和只是幌子。
      这一招,既保全了朝廷的颜面,又试探了戎狄的虚实。
      “他比我想的要聪明。”江御在心中对系统说。
      【宿主,陈倾本就是天命之子,其才智不容低估。】
      “我知道。”江御将圣旨收好,“我以前以为他只是个疑心重的暴君,后来以为他是个被困住的可怜人,现在——我觉得我之前的判断都太片面了。他是皇帝,是一个真正的皇帝。他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会考虑到所有的后果。他不是不想相信别人,是不敢拿江山去赌。”
      【宿主对陈倾的评价正在趋于全面。】
      “我倒是发觉自己越来越理解他了。”江御站起身,走向门外
      门外,北风呼啸。朔方城的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加固城防。远处的地平线上,戎狄使臣的帐篷还扎在那里,像一只蹲伏的兽,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江御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郑怀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霍将军,”郑怀恩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江御没有回头。
      “太平?”
      “郑公公,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太平。太平只是两次战争之间的间隙。我们能做的,只是把这个间隙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郑怀恩沉默了很久。
      “杂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力厮杀,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背叛。杂家有时候想,这些人到底图什么?权力再大,能大得过陛下?利益再多,能带进棺材里?”
      江御转过身,看着郑怀恩。
      这是郑怀恩第一次在言语中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在此之前,这个太监始终像一堵墙——温和、从容、滴水不漏。但现在,这堵墙上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郑公公,”江御说,“你在宫里的这些年,可曾见过一个真心待陛下的人?”
      郑怀恩怔住了。
      他没有回答。
      但江御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没有。一个都没有。
      陈倾身边的所有人,要么是冲着他的权力来的,要么是冲着他的皇位来的,要么是被形势所迫不得不效忠于他。没有一个人,是单纯地、纯粹地、不计得失地对他好。
      包括郑怀恩自己。
      郑怀恩对陈倾的忠诚,更多是出于利益考量——他是太监,没有家族,没有后代,没有政治根基。除了效忠皇帝,他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他的忠诚,是别无选择的结果。
      “霍将军,”郑怀恩忽然说,“你方才问杂家的话,杂家也想问你一句——你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别无选择?”
      江御看着郑怀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太监,在异乡的风沙中,忽然生出的、不合时宜的、不该有的真诚。
      “郑公公,”江御说,“这个问题,等我为国战死后,去问我的尸体吧。”
      他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郑怀恩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垛后面。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个霍齐靖,和宫里那些人都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今晚的密报上,他会写下这样一行字:“霍齐靖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测度。然观其言行,似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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