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向尤生

13、第 13 章 当天夜

　　当天夜里，他点齐了卫所两百士兵，留下五十人守营，带着一百五十人星夜北上。一百五十个人，一百五十把锈刀，一百五十颗不要命的心。
　　他们走了二十天。
　　赶到京城时，仗已经打了三天三夜。
　　京城的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戎狄的，也有大梁的。城墙上，陈倾亲自督战，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握着剑，嗓子已经喊哑了。
　　顾长锋带着一百五十人从侧翼杀入敌阵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百五十人对数万大军，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他们像是插进敌人肋部的一根刺。戎狄的侧翼阵脚乱了，城上的守军趁势反攻，硬生生将攻城的敌军逼退了三里。
　　陈倾站在城墙上，看到了那面不知名的旗——一面破旧的、绣着“顾”字的军旗，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挣扎。
　　“那是谁？”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人认识顾长锋。
　　仗打到第四天，援军终于到了。戎狄退兵，京城保住了。
　　战后清点，顾长锋的一百五十人，活下来的不到四十。他自己身中三箭，左肩被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被抬到伤兵营里，军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伤得太重了。”军医说，“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顾长锋躺在那张草席上，意识时断时续。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说“他是英雄”。
　　英雄。
　　他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几乎昏过去。
　　“系统，”他心说，声音细若游丝，“这次，他应该知道我了吧？”
　　【陈倾已命人调查顾长锋的来历。】
　　“那他知不知道，我三年前写过三道折子，告诉他朔方城只有六百能打仗的兵？”
　　【……】
　　“他不知道。”江御替系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三道折子被人吃了，和他吃空饷一样，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宿主，本次轮回尚未结束。你还有机会——】
　　“没了。”江御闭上眼睛，“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过今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想让他知道一件事。”他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他三年前在朔方城写的第一道折子的抄件。他一直留着。
　　他把它递给身旁的士兵，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交给……交给皇上……”
　　士兵接过那张纸，泪流满面。
　　顾长锋——不，江御——看着那个士兵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二岁那年，他站在CBD的十字路口，等红灯。一辆黑色的轿车冲过来，他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不想躲。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做家族的傀儡，做别人的棋子，做一件被精心打磨的器物——这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他躺在伤兵营的草席上，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快要死了。他却忽然觉得——
　　他想活着。
　　不是顶着任何人的样子，而是作为江御，用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活一次。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系统，是为了他自己。
　　“系统，”他用最后的意识说，“下一次，让我用我自己的脸。”
　　【宿主，本次轮回尚未结束，请勿提前——】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只是提前预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