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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起音   陆清弦 ...

  •   陆清弦那条消息发过来之后,林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她在想“在路上”是什么意思——是在去某个地方的路上,还是在成为某个人的路上。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用文字回复一条不需要回复的消息。
      第二天排练的时候,林栖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排练室是空的,灯亮着,陆鸣还没有来烧水,舞台上只有设备和灰尘。她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坐在舞台边缘,把贝斯抱在怀里,没有弹。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只弹贝斯,不唱,不说,让手指替她说话——那她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按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个低沉的音符从音箱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回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没有旋律,只是几个单音,像一个人在清嗓子。她听着那些音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觉得那就是她想说的话——还没有成型的话,还在找出口的话。
      陆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林栖一个人坐在舞台上弹单音,没有打扰她。他走到墙角,把烧水壶插上,靠在墙边等着水开。水开了之后,他泡了一杯茶,端在手里,站在门口,听着林栖弹那些不成曲的、零散的单音。
      林栖弹了大概十分钟,停下来。她抬起头,看到陆鸣站在门口。“你什么时候来的?”“水开的时候。”“你听到了吗?”“听到了。”“那是什么?”“是你在说话。还没想好说什么,但已经在说了。”
      林栖把贝斯放下,站起来。“陆鸣。”“嗯。”“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在说话?”“因为你的手在动。手动了,就是有话要说。”
      林栖没有再问。她把贝斯放回琴包,拉上拉链,坐到舞台边缘等着其他人来。方恬曾经说过她“变了”,变了好多。她也觉得自己变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成了一种更能听到自己手在说什么的人。
      下午两点,所有人到齐了。沈棠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地名。“程远帮我们接了一个小巡演。三个城市,三场演出,一个月内走完。”季雨凑过来看那张纸。“三个城市?哪三个?”沈棠念了一遍。“本市、隔壁省、再隔壁省。都是小场地,每个能装一百到两百人。”季雨算了一下,“三场加起来最多六百人。”“嗯。但不是一个地方的人,是三个城市的人。我们的歌会在三个地方同时被听到。”
      小也从鼓凳后面探出头来。“巡演要多久?”“一周。每场隔两天,中间在路上。”“路上住哪里?”“民宿。程远已经订好了。”“我们有钱吗?”“有。上一张专辑的版税和演出的分成,够付路费和住宿。剩下的,能吃饭。”
      季雨沉默了几秒。“我们要去别的城市了。”“嗯。”“不是演出,是巡演。不是别人叫我们去,是我们自己去。”“嗯。”“那我们得准备好。”季雨说完,走到舞台中间,拿起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唱了第一句。不是任何一首歌,是一个新的旋律,一个她在路上写的东西。
      所有人听到那个旋律的时候都停了下来。小也的鼓棒悬在半空,阿桐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沈棠看着季雨,没有说话。季雨唱完那一段,放下麦克风。“这首歌叫《出发》。”“你什么时候写的?”“昨天。昨天晚上。睡不着,写了这一段。没写完,但我可以先唱给你们听。”
      沈棠看着她。“那你就继续唱。从第一句开始,完整地唱一遍。不弹吉他,只唱歌。”
      季雨看着她,有些犹豫。“只唱?”“只唱。让我们先听你的声音,再听你的吉他。”
      季雨闭上眼睛,握着麦克风,唱了那首没有写完的歌。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干净——不是更好听,是更干净,像把一首歌洗过一遍再拿出来唱。她唱完之后,排练室里没有人说话。然后阿桐拿起吉他,弹了一个和弦。那个和弦不在季雨的歌里,但它在。它在等季雨的声音进去。
      季雨看着阿桐,然后拿起吉他,加上了自己的声音。两个人,一把木吉他,一个人声。沈棠没有进去,小也没有进去,林栖没有进去。因为这首歌需要先长出根。根就是阿桐的和弦和季雨的声音。等根长稳了,其他乐器才能进来,才不会把它压垮。
      那天排练结束的时候,季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来思考的话:“我们下个月就要出发了。去三个城市,站在三个不同的舞台上。以前我们只在群夜和野火演过。我们不知道别的城市的人会怎么听我们的歌。”
      沈棠看着她。“所以呢?”“所以我们得准备好。不是准备好演得好,是准备好被听到。不是准备好被喜欢,是准备好被听到之后,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我们都继续演。”
      林栖听着这句话,想起陆清弦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在路上”。季雨也在路上,所有人都在路上。不是在去某个地方的路上,是在成为某个东西的路上。
      沈棠在排练结束后给陆清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很短,大概两分钟。林栖在旁边听到她说的最后几句话:“我们下周出发,第一站在邻市,第二站在隔壁省。我们想请你一起去,不是作为调音师,是作为成员之一。不用上台,不需要答应。考虑一下。”她挂了电话。
      季雨在旁边听到了一半。“她会去吗?”“不知道。”“如果她去,她就是第六个成员了。”“她本来就已经是第六个成员了。只是她还没承认。”林栖在旁边听着,想,陆清弦会去的。不是因为她答应了,是因为她不会让自己错过。那双手已经等了很久,在野火后台的钢琴前,在FL Studio的工程文件里,在那些没有名字的旋律中。现在有一辆即将出发的车,她不会让自己站在原地。
      两天后,陆清弦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给沈棠,是给群里的所有人。只有两个字:“我去。”
      季雨第一个回复:“你坐副驾。我坐后面,晕车。”陆清弦回复:“我不坐副驾。我坐调音台后面。”季雨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林栖去了野火。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自己去的。她走到调音台前面,陆清弦不在那里,没有人。她走到后台深处,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那架钢琴。立式钢琴,黑色的,琴盖上落了一层灰,和上次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然后她伸出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不是弹旋律,就是按了一个音,然后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听着那个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确认那架钢琴还在,也许是想确认那天晚上的事情是真的。也许只是想听一下那个声音,在她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再听一次。那个音消失之后,林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钢琴,是人的声音。
      “你按了中央C。”
      林栖转过身。陆清弦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我没有想按哪个键,就是按了一下。”“中央C是钢琴的起点。很多人学钢琴第一个按的就是它。”
      林栖看着她。“你听到了?”“我在隔壁。听到一声钢琴,走过来看看是谁。”陆清弦走近那架钢琴,把笔记本放在琴盖上。她没有弹,只是伸手在琴键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划过去,手指从白键上滑过,发出一串微弱的声音。
      “你要走了。”“嗯,明天出发。”“我知道。”陆清弦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我在车里有一个位置了。”林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清弦。”“嗯。”“中央C之后是什么?”“什么都是。你决定了。”
      林栖推开门,走出去,走进夜色里。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看到陆鸣站在车边,正在检查轮胎。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轮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车没问题。”他说。
      “我知道。”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别迟到。”
      “不会。”
      林栖拉开车门,把贝斯放进去。面包车在路灯下停着,像一个即将出发的壳。季雨的行李箱已经放进后备箱了,小也的鼓棒袋子挂在副驾驶座椅背上,阿桐的吉他靠在第二排座位上。沈棠的背包放在驾驶座后面,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半截歌词本的页角。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明天早上七点,这辆车会发动,驶出这座城市,去往三个陌生的地方。
      林栖关上后备箱的车门,站在车旁边,看着路灯下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她想,车是旧的,座椅皮面有裂缝,空调是坏的,后窗玻璃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纹。但车能开。车能带她们去那些她们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就让它乱着。然后她转身走向宿舍楼。路灯在她身后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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