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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温絮骨,暗补残魂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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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万顷,流光渡空。
沧古明镜载着三人缓缓穿行九天之上,凡尘风雪彻底被隔绝在云浪之下,沿途仙风清浅,霞光流转,一路无魔煞、无纷争、无半分乱世烟火。
自极北寒谷启程,一路归途静谧安然。
冷月立在镜光中央,素衣随清风微动,眉眼轻垂,安静得像一缕静置世间的浅月飞絮。
离开百世厮杀的炼狱,远离无尽追猎的风雪,她终于第一次站在九天仙光之中,心头积压百年的惶惶不安,悄然松卸大半。
可神魂深处,依旧残留着千疮百孔的旧痕。
堕神咒火焚碎的灵根、轮回百次撕裂的脉络、岁岁逃亡磨损的本源,纵然咒印已破、性命已保,却依旧虚浮薄弱,如风中残烛,轻轻一吹便会摇曳欲熄。
旁人看不破神魂肌理,唯有执掌天道明镜的时镜,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魂,太碎、太轻、太苦。
百世磨难刻入骨血,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尽数痊愈。
镜光漫漫,前路遥遥。
时镜立于她身侧半步,不远不近,守得稳妥温柔,目光淡淡落在她侧脸,眸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疼惜与沉凝。
方才逆天破咒,看似护住了她性命、根除了堕神死劫,实则她残存的絮骨早已薄弱到极致。若放任不管,不出数年,灵元自泄,依旧会慢慢消散,重归虚无。
他等了万古,绝不容许她再悄然陨灭。
无人察觉之间,时镜指尖微敛,一丝极淡、极纯粹的柽柳本源清气,悄然自掌心溢出,无声融进周遭镜光结界之中。
那是比破咒时更加内敛、更加精纯的神木元气,是他根植万古荒崖、沉淀岁月精华的本命灵元,每一缕都珍贵无比,足以让普通仙尊修为大涨、重塑仙骨。
他从不声张、从不言说、更不让她知晓。
只是悄悄将本源融入护她的镜光里,化作温柔无形的滋养,一点点渗入她四肢百骸、神魂肌理、残碎絮骨。
柳温絮骨,暗补残魂。
不求她知情,不求她报答,只求她根骨渐实、神魂渐稳、余生无病无灾、岁岁安然无恙。
砚木仙立在后方,看得心头微颤,却只能垂眸缄默,不敢点破。
尊主从万年之前便是如此。
深情从不在言语,所有付出皆是无声沉埋。
他眼睁睁看着尊主一次又一次暗自损耗神元,一点一滴填补月絮姑娘残破的神魂,默默替她修补百世伤痕,替她抚平轮回裂痕,替她稳住飘摇无根的命数。
神明之爱,克制、深沉、倾尽所有,却从不扰她心安。
镜光穿云,不过半柱香时辰。
前方天际,一片苍茫古老的疆域缓缓浮现。
无金碧天宫,无仙乐缭绕,无繁盛瑶草琪花。
入目是连绵万里、苍劲古拙的柽柳林海,扎根万古荒墟,枝干参天,郁郁苍苍,风吹林叶簌簌,声声清寂,岁岁如一。
这里是三界最荒芜的神域,也是他独居万古、守候万代的故土——荒崖柽林。
满目青绿,纯粹干净,寂静温柔,不染半分俗世尘嚣。
“这里便是……你的居所?”冷月轻声开口,眼底含着淡淡讶异。
她预想过神明神域该是何等巍峨盛大、仙气磅礴,却从未想过,这位万古独尊的上神,居所竟是这般清冷孤静、质朴无华。
万亩柽林,一山一崖,一草一木,皆是孤寂。
也皆是他万年等候的见证。
“嗯。”时镜轻轻颔首,声音温淡,“荒崖寂寥,无人往来,无纷争、无非议、无喧嚣。”
“适合你静养。”
适合她从此远离世间刀光火海,远离三界冷眼谤言,安安稳稳,落地生根。
明镜缓缓降落,柔光落地,三人踏足荒崖土地。
脚下泥土松软,带着草木清香,风拂林叶,温柔安宁,空气里满满的柽柳清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温柔滋养着冷月薄弱的灵体。
她下意识轻吸一口气,只觉周身舒畅,连心绪都跟着慢慢沉静下来。
芷月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好奇地四处张望,小脸上满是欢喜:“这里好好看!比山谷暖和多啦,也没有坏人,以后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时镜看向小丫头,眸色温和,轻轻应了一字:“可。”
从今往后,荒崖之地,任你们常住,岁岁无忧,年年安稳。
冷月望着满目苍绿林海,望着这片被万古神明独居守护的净土,心底微微发酸。
他坐拥一方神域,却万年独居孤寂,无人相伴、无人问暖、无人知他镜前苦等、无人懂他执念深沉。
原来三界最尊贵的神明,曾是三界最孤独的人。
“荒崖简陋,无甚珍宝。”时镜侧眸看向她,语气温柔妥帖,“你若住得不惯,日后我可随你心意,重塑山川、移栽花木、布筑庭宇。”
他万古无欲无求,从不修饰神域半分。
如今只因她来,便愿为她改山改水、重塑一方天地。
冷月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温柔:“不必。这里很好,清净安稳,已是世间难得。”
历经百世颠沛流离,她早已不贪繁华盛景、仙宫奢贵。
只要无追杀、无劫难、无冷眼,便是最好归宿。
时镜眸底柔光微漾。
她素来懂事、素来隐忍、素来体贴,受过万般苦,却从未贪过半分甜。
“我带你居所。”
他抬步引路,步伐从容缓慢,刻意放缓速度,迁就她尚且虚弱的灵体。
穿过层层柽林,崖心深处立着一座极简青石殿宇,朴素清雅,无雕无饰,静静伫立林海中央。殿外青石平整,两侧生着丛生细柳,风吹枝叶温柔轻晃,安静又治愈。
此处,是他万年起居之地。
从未有人踏足,从未有人相伴。
今日,第一次迎来归人。
“你住主殿。”时镜止步门前,淡淡吩咐,“殿内灵气最盛,最适合温养你的残魂絮骨。”
冷月微怔,下意识推辞:“不妥,此乃上神居所,我……”
“你配。”
时镜轻声打断,语气笃定温柔,没有半分敷衍。
“这荒崖柽林,本就是为你而守。”
“我的居所,本就该留给我的归人。”
字字沉心,温柔落定。
冷月喉间微涩,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最后只轻轻颔首:“多谢上神。”
她不再推辞,不愿辜负他一片深沉心意。
入殿之后,殿内干净清简,石桌石椅,素净无尘,唯独四壁萦绕着极浓郁的柽柳本源气息,温柔包裹住她的身躯。
刚一站定,冷月便明显感觉到,四肢百骸都在悄然舒展。
方才一路无声渡入她体内的神木元气,此刻尽数沉淀灵根深处,细细密密修补着她百世破损的灵脉。
一丝丝、一缕缕,温柔入骨,温养絮骨,填补残魂。
她本濒临散尽的虚浮神魂,在无人知晓的温柔滋养下,一点点凝实、稳固、新生。
可这份逆天温养,代价是时镜自身神元的持续损耗。
他立在殿门一侧,静静看着她安然落座,眼底温柔绵长,面色却比寻常更浅淡些许。
方才一路渡元、一路补魂、一路暗养,看似无声无息,实则耗损极大。
本就因逆天破咒折损的神元,再度悄悄亏空。
砚木站在殿外,望着尊主清浅的面色,心中万般无奈,却依旧只能缄默不言。
尊主护她,从来都是默默背负所有代价,从不令她知苦、知累、知亏欠。
冷月静坐殿中,闭目调息,灵体被温柔灵气包裹,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松弛安稳。
冥冥之中,她隐约感知到,似乎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温润力量,始终围绕着她、滋养着她、托着她摇摇欲坠的命数。
可她始终捉摸不透来源。
只当是荒崖本身的神域灵气,得天独厚。
她不知,这世间最珍贵的神木本源,是神明一次次折寿耗元、无声相送的偏爱。
良久,她缓缓睁眼,眸光清澈柔和,身形比初入荒崖时稳实太多。
她抬眸望向立在门边的玄色身影,轻声道:“上神,我似乎……好受很多。”
时镜垂眸,温柔颔首:“嗯,好好静养。”
“荒崖无岁月,你可安心栖居,不必急着复原,不必强迫自己成长。”
“你碎了百世,我便用万古时光,慢慢补你。”
一句话,轻浅无波,却藏尽万代深情。
不急、不催、不迫。
他有万古岁月可等,有千秋时光可补。
哪怕耗神、折寿、孤寂,他也愿意一点一点,把她残破的命数,重新养得圆满无缺。
晚风穿林,枝叶轻响。
满殿清宁,满身温柔。
柳风温絮骨,神元补残魂。
百世飘零苦,终遇万古春。
荒崖孤寂万载,终因一缕归絮,从此山河温柔,岁月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