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柽絮传》忻绾

20、第 20 虚妄初织，离间初心章 夜

　　夜色浸漫九重神庭，梧桐林海与归絮庭一东一西，遥遥隔了半座天宫。白日仙朝散去后的平和只是表象，堕神余党蛰伏暗处，借着神族积怨与冷月心底的自卑缝隙，悄然编织起漫天虚妄罗网，离间之局自此落地生根。

　　归絮庭新柳沐着深夜月华，青雾袅袅缠绕枝桠，柳絮零星飘坠。冷月独坐石案前，手边摊开一卷时镜送来的神族浅册，连日恪守尊卑分寸，一句尊主隔了山海，纵使院中景致酷似荒崖，她心底仍被仙阶悬殊的郁结缠缚，看书良久，字字入眼却难入心神。颈间月絮流光佩时不时微微灼热，白日偶然掠来的阴寒感应反复浮现，她只归结为自身霜劫旧伤作祟，不曾疑心是暗处魔气试探。

　　芷月早已在内间安睡，小小柳编篮摆在枕边，是荒崖一同带来的念想。庭院外围结界看似严密，几缕经过秘术伪装的墨色魔丝却顺着结界缝隙游走，不碰屏障、不显露凶煞，只化作细碎无形的杂念气流，缓缓渗入院落周遭。魔族深谙冷月软肋，知晓她素来敏感多虑、极易自我否定，便不造血腥祸事，只在她心神薄弱处植入细碎幻念。

　　不知不觉间，冷月眼前书页字迹渐渐扭曲，零碎幻影在脑海一闪而过：神庭众仙私下聚首闲谈，言语间尽数嘲讽她攀附尊主、借宿命窃取后位；云舒梧立于万千梧桐之下，眼底藏怨，默默细数万年空守的苦楚；就连时镜往日的温柔呵护，也在幻念里变作出于亏欠的怜悯，并非本心相爱。幻象转瞬消散，不留半点实据，只余下沉甸甸的淤堵闷在胸口。她慌忙合上书卷，抬手按住发烫的玉佩，暗自苦笑，许是自己太过介怀出身，才日日胡思乱想。

　　院外柳荫深处，时镜静静伫立。他早已察觉魔丝潜入院落，碍于魔息隐于人心杂念之内，斩除魔气易，根除虚妄心魔难。若是贸然出手打散魔丝，反而容易惊扰冷月，加深她“自身招惹邪祟、祸及周遭”的自我厌弃。他只能以本命青木灵力在暗处布下轻柔护罩，悄悄过滤大半歹毒幻念，余下零星细碎心魔，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勘破。连日两人因仙阶隔阂生出疏离，他不愿再用强势庇护逼她靠近，只能隐忍旁观暗处布局悄然蔓延。

　　另一边，梧桐天阙高楼之上，云舒梧凭栏临风，青衫被晚风拂动。白日发现的潜藏魔气愈发浓重，零散魔影借着夜色在天阙偏僻回廊来回游走，暗中伪造诸多细碎物证。几名魔侍变换成低阶仙仆模样，偷偷将沾染微弱魔秽的枯枝、细碎黑絮藏入梧桐庭院角落，刻意埋下隐患。一旦往后神域突发小祸，这些物证便能顺势指向冷月的月絮本源，坐实“残絮引魔、祸乱神庭”的谣言。

　　侍女捧着捡出的染魔枯枝，神色焦灼：“神女，这些东西明显是有心人刻意藏匿，摆明了想要栽赃神后，咱们即刻禀明尊主？”

　　云舒梧指尖捻着枯枝，眉头微蹙，目光望向西侧灯火柔和的归絮庭。她心里清楚，如今尊主与冷月本就心存隔阂，众仙私下不满堆积如山，此刻无确凿人证，贸然上报，反倒会被有心仙卿曲解成她因爱生妒、蓄意构陷。身为执掌礼乐的梧桐神女，体面与大义缚着她，既不愿沦为搬弄是非的小人，又不能放任魔族阴谋肆意发酵。

　　“暂且封存证物，暗中加派人手盯防暗处异动，切勿声张。”她轻声吩咐，眼底掠过无奈，“眼下虚妄初成，蛛丝马迹太过零散，贸然揭发，只会正中魔族离间下怀。”

　　神域各处仙卿府邸之内，同样被细碎魔念渗透。原本只是暗自腹诽的老牌仙尊，睡梦之中被魔念放大不满，梦里反复浮现因冷月入庭，万年礼法崩坏、神域日后遭魔祸倾覆的可怖画面。梦醒之后，无一人察觉是魔气作祟，只当是天道示警，原本潜藏心底的不服与忌惮，由隐性转为笃定，私下联络旧友，悄悄筹谋往后伺机发难。

　　暗处废弃祭台里，一众黑袍魔侍隐于暗影，听完手下传回各处动向，为首暗魅低声冷笑：“不过寥寥数缕幻念、几件伪证，便撬动整座神庭人心。那月絮自卑心结是天生缺口，神族的偏见是最好的利刃，尊主与她心存疏离，便是咱们离间的天赐良机。”

　　“不用多久，日积月累的虚妄便会化作既定认知，她会日渐疑心自身当真不祥，疑心尊主的温柔全是怜悯；众神会笃定所有祸乱皆由她而起；神女纵使心存善意，也会被层层假象裹挟，被动卷入矛盾。待到初心被猜忌撕碎，二人同源羁绊自裂，墟魇尊上便可伺机出手，夺取月絮与柽柳两大先天本源。”

　　夜色渐深，归絮庭灯火缓缓熄灭。冷月卧于榻上，辗转难眠，白日克制下的疏离、夜里凭空冒出的负面幻念交织缠绕，心底好不容易卸下大半的心防，又悄然合上一层薄茧。她说不清缘由，只莫名生出念头：或许自己留在神庭，终究是所有人的累赘，眼前的安稳，全是建立在旁人的委屈与妥协之上。

　　时镜立于院墙之外，隔着一重新柳遥望窗内微光，感知着她起伏不定的灵息，眸底沉了几分忧色。他能斩尽世间魔祟，却难以一瞬间根除根植人心的偏见，更没法一夜抹平冷月刻在轮回里的自我卑微。

　　漫天虚妄悄然织网，离间的种子落进每一处缝隙。

　　爱人的初心、神女的善意、众神的底线，全都被暗处无形的丝线慢慢缠绕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