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柽絮传》忻绾

17、第 17 章神女体面，不诉情深 归

　　归絮庭新柳初展，嫩枝扶风，漫天白絮随晚风悠悠盘旋，把半边宫苑裹在温润的青木灵气里。

　　时镜白日处置神域公务，闲时便守在院中，或是陪着冷月静坐柳下，或是亲手打理庭间草木。一院仿荒崖的清幽，成了整座规矩森严、满是尊卑隔阂的柽华神庭里唯一的温柔净土。众神经过西侧宫墙，望见院内柳影相依，心底不甘仍在，却碍于尊主先前立下的禁令，再也不敢当众出言诋毁，只把所有非议藏在暗处，流言细碎，暗暗流转。

　　而万顷梧桐天阙，自朝会落幕之后，便日渐清静寥落。

　　往日数万载，云舒梧身兼神域礼乐之主，每日门庭若市，各族仙尊登门议事、请教礼制，梧桐树下常年仙客云集，礼乐弦音日日不绝。可自从尊主携月絮归庭、当众册封神后，她主动卸下代管神庭的重担，推掉大半应酬，闭门居于梧桐深处，偌大一片万亩梧林，只剩清风落叶相伴。

　　侍女瞧着神女日渐清淡的起居，满心焦灼，忍不住上前规劝：“神女，一众老牌仙尊屡屡递帖，想要登门拜访，替您抱不平，数落那月絮出身低微窃居后位，您何不借着众仙心意，寻尊主剖白万年心意？您守神庭万载，劳苦功高，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尊荣。”

　　青纱帐内，云舒梧正凭案翻看上古礼乐书卷，一身浅青神女常裙素雅温婉，鬓边梧桐花钿安静垂落，眉眼依旧是万年沉淀下来的从容端庄，听罢侍女所言，指尖缓缓放下书卷，轻轻摇头。

　　“不必。”

　　话音清淡，无半分怨怼愤懑，字字守着神女与生俱来的体面。

　　“情爱一事，讲究本心缘分，从来不是劳苦功高便能强求。我代管神域，是身负梧桐神族天职，是当初与尊主定下的职守之约，不能拿万年操劳，去要挟换一段情爱、一席后位。”

　　侍女急道：“可您默默倾心万年，全神域人人心知肚明，尊主从前孤身避世，偌大神庭全靠您撑持，您就甘愿这般白白落空？”

　　云舒梧抬步走出书阁，行至成片梧木之下，抬眸望向远处归絮庭飘起的淡淡青雾，新柳灵气随风遥遥漫来，与梧桐木的灵气擦肩而过，一柔一稳，天生殊途。

　　她守了整整万年，从天地初开梧桐化形，到岁岁打理神庭大小琐事，无数个枯坐梧桐树下的长夜，她也曾暗自期许，等他结束荒崖隐世，回头便能看见长久守候的自己。她从不纠缠、不刻意献媚、不耍心机算计，只以体面的方式静静等候，盼着日久生情，盼着万年陪伴能抵过宿命萍踪。

　　可直至亲眼看见他牵着冷月踏上天宫仙阶，听见他当众官宣神后之位只为月絮留白，她才彻底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走不进他被宿命锁死的心。他的心，自万年前黑玺碎灵那一刻起，便跟着碎裂的月絮，坠入六道轮回，再无多余位置留给旁人。

　　“情深是我心甘情愿，从不是用来讨要亏欠的筹码。”云舒梧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梧桐枯叶，叶片枯卷，恰如她落了空的万年期许，“若是闹上门去，哭诉等候、索要名分，反倒糟蹋了我万年倾心，也毁了彼此相处万年的体面。”

　　她是执掌礼乐的梧桐神女，身负一族荣光，生来傲骨在身，宁把满腔相思尽数埋入梧桐落叶，也不肯放下身段，去做惹人厌烦的纠缠。爱而不得已是憾事，何苦再落得争风吃醋、面目难堪。

　　午后，云舒梧因礼乐典籍一事需当面报备，不得已移步归絮庭外。柳墙之内，细碎笑语随风飘出，芷月正蹲在树下捡拾飘落的柳絮，时镜立在一旁，耐心指点冷月辨识灵草，素来清冷寡淡的眉眼，盛满旁人从未见过的烟火温柔。

　　短短一墙之隔，是她穷尽万年，也踏不进去的圆满岁月。

　　冷月率先瞥见墙外伫立的青衫身影，连忙轻轻扯了扯时镜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局促。她始终记挂神女万年空守因自己落空，心底藏着愧疚，不愿无意间刺痛对方。

　　时镜顺着目光望去，神色归于平素的淡然，抬步走出院门，立于柳荫与梧影交界之处：“神女前来，可是礼乐有事？”

　　云舒梧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抬手奉上整理妥当的礼卷宗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公事公办，半句不提情爱，半句不诉委屈。

　　“往年神庭祭祀规制皆是我拟定，如今交还权柄，特将全套典籍整理完毕，送交尊主过目，往后祭祀大小事宜，便由神庭自行决断。”

　　递出卷宗的指尖平稳无颤，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完完全全以共事万年的同僚身份相处，仿佛从前无数个独坐梧桐、遥遥盼归的日夜，从不存在。

　　冷月缓步上前，轻声开口，带着满心歉意：“神女，我……”

　　“神后不必多礼。”云舒梧温和打断她的话，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嫉妒，没有敌意，唯有释然，“宿命天定，非人力可改，你是尊主命定归人，身居后位理所应当。我万年守候，是一己心意，与你们无关，不必为此心怀愧疚。”

　　她看破冷月的忐忑，也体谅少女并非有意截胡自己万年期盼，万年前的劫祸离散是天道定数，百世流离是冷月的磨难，所有落空，终究只是她一人的缘分浅薄。

　　时镜接过卷宗，淡淡颔首：“费心。往后梧桐天阙依旧保留你的居所，神域礼乐诸事，若遇疑难，仍可随时入宫参议。”

　　一句优待，是感念万年守庭之恩，却分毫没有半分情爱补偿。

　　云舒梧躬身谢礼：“多谢尊主体恤。若无别的公务，舒梧就此告辞。”

　　转身离去时，万顷梧桐风起，漫天梧叶簌簌纷飞，落在她青衫肩头。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把满腔无处安放的万年深情，悉数藏进层层叠叠的梧林深处，闭口不提半分。

　　待神女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海尽头，冷月望着漫天飘落的梧桐碎叶，轻声叹道：“她明明满心遗憾，却半点不肯诉苦，半点不肯纠缠。”

　　时镜望着梧桐天阙的方向，眸色微淡：“梧桐生性傲骨，体面重于情深。她选择独自咽下遗憾，便是守住了身为神女最后的尊严。”

　　世间情爱万般模样，有人偏执抢夺，有人哭闹纠缠，唯有云舒梧，守着万年空等的心酸，守着一身神女风骨，爱而不缠，憾而不怨，把所有难言的心事，尽数交付年年岁岁飘落的梧桐落叶。

　　晚风穿绕一院新柳，又拂过千里梧林，一边是新絮安稳归巢，一边是枯叶独自飘零。

　　有人得宿命偏爱，日日温情相伴；

　　有人藏半生痴念，余生体面独身。

　　深情难诉，遗憾无声，这便是神域里，梧桐神女独有的，隐忍绵长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