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活着真好 房间里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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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歌皱了皱眉。“他跑什么？”
没人回答。沈长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她低下头，叶轻云扶在她腰侧的手还没收回。
因为方才站立不稳，她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叶轻云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传来的温度。再想想钱多宝临走前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沈长歌觉得，这事怕是解释不清了。
叶轻云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扶在她腰侧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片刻后，她才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还能站稳吗？”
沈长歌答得很快。“能。”
话音未落，人已经准备往旁边挪去。
结果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是一软，眼看又要摔回去，叶轻云已经伸手将人扶住。
沈长歌站稳之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伤筋动骨一百天。”
“我还是继续躺着比较稳妥。”说完便转身坐回床边。
叶轻云嘴角不可觉察地上扬了一下。“嗯。”
接下来的几日，沈长歌渐渐习惯了当一个伤员被照顾的生活。每日天刚亮，叶轻云便会过来，有时带着刚熬好的药，有时提着宗门膳堂送来的灵米粥，偶尔叶轻云也会带几样清淡的小菜。
受伤之后，她口味一直淡得厉害，平日最喜欢的灵酒都没了滋味。刚开始喝药的时候，沈长歌被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第二天叶轻云便带来了蜜饯。再后来，蜜饯便成了每日固定会出现的东西。有时候是梅子，有时候是山楂，还有一次竟是一小包糖渍灵果。
沈长歌严重怀疑叶轻云把她当成了不肯喝药的小孩，可每次喝完药，她伸手接过蜜饯的时候动作却熟练得很。
伤势恢复得慢，她难得有了几天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不用修炼、不用历练、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一头妖兽追着自己跑。
天气好的时候，她便搬着一把之前自己自制的躺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自己种下的灵谷一点点长高。这样的日子舒服得让人骨头都懒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沈长歌的伤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肩上的伤口用了洛红绡送来的玉髓生肌露之后，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日午后，两人坐在院中的灵田旁，沈长歌正兴致勃勃地给叶轻云讲，自己得到这些灵谷种子的过程。
“你知道最后我们查出来偷灵谷的是谁吗？”
叶轻云抬眸看她。“谁？”
“一群寻宝鼠。”沈长歌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出了声。“可把柳师姐气坏了。”
叶轻云眼底也浮起些许笑意。然后，笑意顿了一下，她忽然开口。“长歌。”
“嗯？”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了。”
沈长歌微微一怔。
叶轻云看着院子里轻轻摇曳的谷穗，声音依旧温和。“你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株太初青藤的力量我还有许多没有炼化。这次闭关大概会持续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或许会比想象中久一些。”
叶轻云的话落下之后，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院子里的谷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长歌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灵谷，半晌没说话。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秘境结束了，伤也快养好了，大家总要回到自己的路上。
阿雪如此，叶师妹也是如此。
修士闭关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还是莫名空了一下。大概是，最近这些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差点忘了：
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的。
叶轻云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不大，却收拾得极整齐，打开之后，里面分成数层。
疗伤丹药、止血药粉、外敷灵草、绷带，全都分门别类放好。旁边还压着几张纸，上面是叶轻云的字迹，什么伤用什么药、什么时候换药、哪些灵草可以一起使用，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清隽工整，连边角都没有半分凌乱。
“下次受伤的时候，找药就不用手忙脚乱了。”
叶轻云轻声道。“还有。”
她看了沈长歌一眼。“别总撕自己的衣服包扎。”
沈长歌顿时想起，秘境里衣摆被自己扯得破破烂烂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心虚。
她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当时情况特殊。”
说完，还是老老实实把木匣接了过来。“谢谢你，叶师妹。”
叶轻云轻轻点头，随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
衣料展开的瞬间，恰好有阳光落下，赤红色的流光顺着衣摆缓缓流淌，仿佛晚霞被裁下一角，织进了布料之中。
沈长歌微微一愣。“这是？”
“赤霞云锦。”叶轻云声音很轻。“由赤霞灵蚕吐丝织成，寻常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袭红衣上。
“赔给你的衣服。”
*
叶轻云走后，院子里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风穿过院中的树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长歌洗漱完毕，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夜已经很深了，宗门大半陷入沉睡，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之间，只剩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沈长歌翻身坐起，抓起床边的酒葫芦推开窗户，轻车熟路地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之后，人已经坐在了最高处。
月光如水，夜风拂过衣角。夜风吹起额前碎发，她仰头望着漫天星辰，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有些辛辣。她抱着酒葫芦坐在那里，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天地确实很大，只是，山外并不全是她曾经想象中的风景。
她想到了前往青云宗路上的日日夜夜，想到了爹娘，想到了隔壁王婶总是变着法子照顾自己，想到了每次买酒时老李头总会偷偷多给她添上半勺，想到了楚照雪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睛，想到了叶轻云一次一次在演武场练习术法的身影，想到了那个叫阿宁的女子几百年将自己困在一个人身上。
最后。
她想起了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睛里的惊愕与不甘。
如果青鸾翎没有落下，死的或许就是她，又或者，是在她身后的叶轻云。所以她刺了下去，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刺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杀人应该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可真正到了那一刻，却似乎比她想象中简单许多。青鸾翎落下，刺入眉心，人便死了。
一个前一刻还会说话、会愤怒、会算计着从她手中夺走机缘的人，就那样倒在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想到这里，沈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夜风吹过，掌心干干净净，可她却仿佛还能记起，搬运尸体掩埋对方那时的触感。
沉默许久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若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刺下去。她总不能站在那里任人宰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她从不觉得杀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既然活着，便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与事。生命从来都不该轻贱。
可她也明白，有时候活着本身便需要代价。
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修仙路那么长，她还会遇见更多的人，也会遇见更多想杀她的人，或许还会有更多生命死在她的手中。
只是她希望，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杀过多少人。当一条生命真正消失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然会觉得难过，会觉得可惜，而不是习以为常。
若有一天，她握着刀，却再也感觉不到生命的重量，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想到这里，沈长歌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心中那些，连日来始终挥之不去、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沉淀下来，像浑浊的河水慢慢归于平静。
她忽然笑了笑，随后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屋顶上。冰凉的瓦片硌着后背，头顶却是浩瀚无边的星河。夜风缓缓吹过，吹散了最后一丝郁结。
沈长歌就这样躺在那里，从夜深看到月沉，又从月沉看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越过山脊的时候，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夜未眠，眼底多了几分淡淡的青色，可那双眼睛却更加明亮。远处群山在晨光中渐渐显露轮廓，天地辽阔，万物初醒。
沈长歌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活着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