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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阿宁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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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两人的手也同时按了下去。那一刻整座大殿忽然安静得可怕,仿佛连崩塌声都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截断。
沈长歌闭了闭眼。她以为会痛,或者会有某种力量撕开经脉、碾碎骨骼,甚至将她的神魂一并吞没。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极轻的嗡鸣声,从古镜深处缓缓传来。那声音起初很轻,像冰面下第一道裂纹,随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咔嚓、咔嚓、咔嚓,古镜之上,无数裂纹骤然蔓延开来。
沈长歌猛地睁开眼,只见那面高达数十丈的古镜正在剧烈震颤,镜面里原本鲜红的血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纯净到近乎透明的白光。那白光越来越盛,最后轰然炸开。
沈长歌下意识想去看叶轻云,可下一瞬,白光已经落了下来,那光落在身上时竟是暖的,像冬日里久违的太阳,又像一场温柔而无声的雪落。
沈长歌感觉到脚下束缚自己的锁链正在寸寸崩散,体内被压制的灵力重新流淌,经脉间原本因强行挣扎而留下的刺痛,也被一点点抚平。
另一边,叶轻云同样站在白光之中。她的青衣被大殿内残留的风吹得轻轻扬起,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轰隆隆!四周原本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开始愈合。坠落到半空的巨石被白光托住,随后一点点化作细碎灵光,消散在空气里。破裂的地面重新闭合,崩塌的石柱停止倾斜,整座大殿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毁灭边缘生生拉了回来。
沈长歌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死?”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叶轻云也抬眸看向她,两人隔着碎裂的古镜对视,那一眼里有错愕、有后怕,还有一些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面古镜终于承受不住一般,轰然碎裂。漫天镜片并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之中,像无数片凝固的雪。
随后,那些碎片一片片亮起,每一片镜光之中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沈长歌和叶轻云同时抬头望去。
最初出现的是一座小城,城中春日正好,街边杏花开得热闹。一个穿湖蓝色衣裙的小姑娘蹲在河边洗剑。说是剑,其实不过是一截削得还算笔直的木枝。
她洗得认真,眉眼却带着几分稚气。不远处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坐在石头上,嘴里叼着草叶,懒洋洋地看着她。
“阿宁,你天天洗这破木头做什么?”
小姑娘头也不抬。“这是剑。”
少年笑得前仰后合。“哪家的剑一折就断?”
小姑娘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等我以后拜入仙门,就会有真正的剑。”
少年眨了眨眼,随即从石头上跳下来。“那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你都有剑了,我有酒,总要有我吧。”少年一本正经。“话本里说了,剑修身边都得有个会喝酒的朋友。”
小姑娘被他气笑。“没出息。”
少年却笑得更开心。“那你以后有出息,带我一个不就行了?”
河风吹过,杏花落了一地。镜光里的小姑娘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画面一转,他们长大了一些。宗门山门巍峨,两人一起跪在拜师石阶前。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少年依旧不太正经,跪到一半还偷偷偏头看她。
小姑娘目不斜视。“别乱动。”
“腿麻。”
“忍着。”
画面一转,再然后。少年欣喜的声音响起,“阿宁,我们真的进来了。”
小姑娘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许久后她低声道:“嗯。”
少年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那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小姑娘没有看他,可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像是也在为这一刻欢喜。
镜光继续流转。他们一起修炼,一起被师兄罚抄门规,一起下山除妖。
第一次遇见妖兽时,少年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挡在她面前。
“你不是怕吗?”
“怕归怕。”少年握着剑的手都在抖,却硬撑着笑。“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前面。”
后来妖兽被两人合力斩杀,少年坐在地上,腿软得半天站不起来。少女站在旁边看一着他,忍不住笑出声。他仰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后也跟着笑。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相信修行很长、来日很多,相信并肩二字本该是一生的事。
再后来镜光中出现两枚玉令。一青一白,模样与沈长歌、叶轻云手中的双生镜令并不完全相同,却隐约有相似的纹路。那是少年亲手打磨的,并非法器,只是一对普通的玉佩。他把青色那枚塞进少女手里,自己留下白色那枚。
“以后若是走散了,就拿这个认人。”
少女看着那枚玉佩故作嫌弃。“这么丑。”
少年立刻不服。“哪里丑了?我磨了三天。”
“边都不齐。”
“这叫天然。”
少女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将玉佩收进怀里。少年眼睛一亮。“收了就是喜欢。”
“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还我。”
少女转身就走,少年追在后面笑。
画面继续向后,少年的笑容开始变少。宗门大比之中,同辈弟子接连突破,昔日落后于他的人一个个迈入更高境界,唯独他停在原地。
一次闭关失败,第二次依旧失败,第三次他在夜里将屋中所有东西砸得粉碎。
少女站在门外,手中端着药,听见里面的动静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推门进去。少年坐在满地碎瓷之间,双眼通红。“你也觉得我没用,是不是?”
少女怔了一下。“我从未这样想。”
“可他们都这么想。”
“他们不是我。”
少年抬头看她。少女走到他面前将药碗放下。“修行本就有快有慢,我等你。”
那一句话落下时,少年终于安静下来。他看着她,很久很久,最后低声道:“阿宁,你会不会有一天走得太远,就不回头了?”
少女认真看着他。“不会。”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镜光中那一夜的风吹得窗纸轻响,少年垂着眼,不知信了没有。
*
又过了许多年,他们找到了一处残破洞府。洞府藏在雪山深处,外围禁制重重,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
两人一路破阵一路受伤,终于走到最深处。可就在他们踏入主殿后,原本沉寂的禁制忽然失控,整座洞府开始崩塌,无数冰刃从四面八方落下,地面阵纹一寸寸碎裂。
唯一还亮着的,只有中央那座传送阵,但传送阵残缺,灵力只够送走一人,生门和机遇放佛都在那座传送阵之后。
少女很快看出了这一点,少年也看出来了。两人站在不断崩塌的洞府里,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少年先开了口。“你走。”
少女猛地看向他。
少年脸色苍白却努力笑了一下。“我留下。”
“你说什么?”
“总得有人留下。”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哑。“阿宁,你比我强,你出去之后还会走得更远。”
少女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我不走。”
“听话。”这两个字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仍是很多年前,河边那个少年笑着把玉佩塞进她手里的模样。
少年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再不走,就都来不及了。”
禁制已经压到了眼前,冰刃擦过少女肩头,鲜血瞬间染红衣袖。少年忽然吼了一声。“走啊!”
少女终于被他推进传送阵中。阵光亮起,无数古老符文沿着地面蔓延开来,传送即将开始。
少年站在阵外看着她,明明脸色苍白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哭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
少女眼眶通红,拼命摇头。“你跟我一起走。”
少年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分开。”
少女死死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我会回来找你的。”
“好。”
“我一定会回来。”
“好。”
“你等我。”
“好。”
少年依旧笑着点头,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树上偷懒的少年一样。
可就在这时,轰!整座洞府忽然剧烈震动,地面轰然裂开,一道数丈宽的漆黑裂缝从远处蔓延而来,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
与此同时,洞府最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被镇压不知多少年的妖兽虚影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冰冷而暴虐,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寒。
少女脸色骤变。“快退!离那里远一点!”
然而少年却没有动。他怔怔站在原地,就在刚刚,一道空间裂缝自他脚边擦过,仅仅擦过而已,他半边衣袖便无声化作飞灰。再慢一点,消失的或许就是他的手臂,甚至是整个人。
第一次,死亡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伸手便能碰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脏疯狂跳动。
少女还在阵法之中大喊,可他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不是话本里那种,舍生取义,是真真正正死在这里,从此再也无法修炼,再也无法继续活下去。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开始发抖。
少女终于察觉到不对。“阿衡?阿衡!”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慌乱。
少年抬起头,隔着阵光看向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前一刻他是真的想留下。
真的。
可当死亡真正降临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勇敢。那道空间裂缝擦着衣袖掠过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抖。
他不想死。
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不想从此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想失去未来漫长的岁月。
那股求生的本能像野草一般疯狂滋长,转眼便压过了所有理智与决心。
远处妖兽的咆哮越来越近,地面不断坍塌,死亡仿佛已经来到身后。
然后,在传送阵即将启动的最后一瞬,少年忽然动了。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时间犹豫,完全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一把抓住少女手臂,狠狠将她拽出了传送阵。
少女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脸上的泪水甚至还未干透。她怔怔抬头,看见少年站进了传送阵中央。阵光已经彻底亮起,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少女怔怔望着他,眼中的震惊一点点化作茫然。直到这一刻她依旧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少年也只是看着她,眼中有愧疚、有狼狈、有痛苦,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抓住生机后的庆幸。
轰!传送阵彻底启动,光芒吞没一切。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整个洞府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少女一个人站在原地。
许久、许久,她低下头,看见怀中那枚青色玉佩掉落在地。
啪,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