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踏雪无痕 连着几日的 ...

  •   连着几日的风雪今日又停了下来,天地像被重新洗过一遍。远山覆白,松枝压雪,村口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沈长歌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她已经拎着旧刀出了门。

      院子里的雪被她踩出一圈又一圈脚印,从最开始的凌乱到后来渐渐有了章法。靠近木屋的地方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是她自己拿来练步子的。

      这半个月里,她的日子几乎固定了下来:上午练刀,下午练《踏雪》,偶尔上山采些灵草,晚上再盘腿坐在床边,慢慢引气入体修炼《观山经》。

      楚照雪则大多时候在屋里打坐恢复,有时沈长歌练得太不像话,她才会睁开眼,隔着窗户淡淡指点一二。

      起初只是“手低了”,“气散了”,“脚步太重”,后来慢慢变成“收刀时别急”,“气随身走,不是身追着气跑”。

      沈长歌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可她胜在肯练。听不懂就练十遍,十遍不行就二十遍。

      旧刀劈开清晨寒气,一次次带起细碎雪沫。刀锋落下时,她起初只能听见风声,后来渐渐能感觉到手腕、肩背、腰腹之间那点细微的牵连。

      力不是从手上出去的,是从脚下起、过腰背、最后落到刀尖。这个道理她悟了三天。

      悟明白那天,她一刀劈下去,木桩上终于多了一道整齐刀痕。

      沈长歌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冲窗边喊:“阿雪!”

      楚照雪正在调息,闻声睁眼。

      沈长歌举着刀,眼睛亮得像刚捡到宝。“你看!”

      楚照雪看了一眼。“还行。”

      沈长歌闻言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踏雪》比刀谱更难,刀法再难,至少能看见刀、能看见木桩、能看见自己哪里劈歪了。

      可身法不一样,那薄薄一本册子里写的东西看起来简单,真正练起来却处处别扭。

      《踏雪》共分三层,沈长歌如今连第一层”踏雪无痕”都还没摸透,却已经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修仙的乐趣。

      原来功法不是一张写满字的纸,也不是一句玄之又玄的口诀,它是真的能让人一点点变得不一样。

      它不讲怎么跑得快,只讲怎么落得轻、怎么借力、怎么换气、怎么让灵力先一步落在脚下。

      仿佛练到极处,人与风雪之间便不再有区别。

      沈长歌第一次练的时候,往前掠了三步,第四步直接摔进雪堆里。雪灵鼠蹲在墙头,看得松子都掉了。

      沈长歌从雪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抬头看它。“你笑我?”

      雪灵鼠抱着尾巴,装作没听见。

      第二次练,她终于没摔,但雪地里留下两排深深脚印,和普通走路没什么区别。

      楚照雪看了半天,只说:“你这是踏雪,还是砸雪?”

      沈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后来她慢慢找到了些感觉。《踏雪》的灵力运行极细,像一根线,从丹田牵到足底,再从足底散入雪面。

      不能太重,重了便陷下去;也不能太轻,轻了人便飘,下一步落不稳。这门身法不适合硬冲,更像顺着风走、顺着雪落、顺着山势起伏。

      沈长歌练习半个月之后,终于能从院子一头掠到另一头,脚印只浅浅落下一层痕迹。虽然离册子里所谓“踏雪无痕”还差得远,但已经很够她高兴了。

      那天午后,村长家的猎犬不知追什么东西跑进山里,迟迟没回来。村长家的小孙子急得差点哭出来,沈长歌听见动静,二话不说拎着刀就出了门。

      楚照雪坐在窗边,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村口。她已经恢复了六七成,至少在这座雪岭里,不会再有什么能真正威胁到她。

      山中积雪未化,沈长歌循着猎犬留下的爪印往里走,起初还算顺利,后来风一吹,爪印被雪盖住,便只能靠猜。

      她蹲在雪地里看了一会儿,运转起《观山经》,风声渐渐变轻,雪下枯草细微的生机一点点浮现出来。远处有鸟雀振翅,有冬眠的小兽蜷缩在洞里,也有一道比寻常野兽更活跃的气息,正在山坡另一侧乱窜。

      沈长歌睁开眼。“找到了。”

      她顺着山坡一路追过去,越往前,雪越深。若是半个月前,她大概只能一步一步踩过去,可如今脚下灵力一转,身体已经先一步掠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雪枝在身旁后退。

      猎犬此时正被卡在一处乱石坡下,前爪陷进雪缝里,正急得呜呜直叫。沈长歌赶到时,它看见人,尾巴立刻摇得像快要飞起来。

      “别动。”沈长歌蹲下身,把刀插在旁边,先扒开积雪,再一点点搬开碎石。

      猎犬倒是听话,就是太激动,刚被救出来,便扑了她一身雪。

      沈长歌被它撞得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你是不是恩将仇报?”

      猎犬听不懂,只顾着舔她的脸。

      沈长歌被舔得没脾气,最后只能一手按着狗头,一手撑着雪地站起来。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微,像一滴水落进静潭。

      这半个月以来,她每日夜里都引气入体,灵力在经脉里一点点流转。

      起初总是断断续续,后来渐渐顺畅,像一条细小溪流绕过四肢百骸,最后归入丹田,可今日不一样。

      雪岭的风从山间吹过,远处松林轻轻摇晃。猎犬在她脚边甩着尾巴,雪灵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蹲在石头上啃松子。

      沈长歌站在雪地里,旧刀在身侧,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体内那股灵力顺着经脉运转一周,又一周,原本像被什么薄薄阻住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丹田深处轻轻一震,下一刻,周围灵气像终于找到了入口,缓缓流入体内。

      沈长歌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好像什么不太一样了。

      她试着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积雪轻轻一陷,却没有像方才那样直接没过鞋面。灵力比之前顺了许多,连带着《踏雪》的运转都轻快不少。

      沈长歌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她好像突破了。

      炼气二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回村路上,她走得格外轻快。

      猎犬在前面跑,雪灵鼠抱着松子蹲在她肩上,沈长歌则一边走一边偷偷运转灵力。确认不是错觉以后,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回到村里时,小孩看见猎犬,哭着扑过去抱住狗脖子。村长家的老婆婆也松了口气,拉着沈长歌说了好几句谢谢,沈长歌摆摆手说不用。

      结果刚回屋,便被楚照雪看了一眼。“突破了?”

      沈长歌脚步一顿。“这么明显?”

      楚照雪点头。“嗯。”

      沈长歌顿时坐直了。“炼气二层厉害吗?”

      “不厉害。”

      沈长歌被噎了一下。

      楚照雪看着她那副表情,语气缓了些。“但对你来说,还不错。”

      这句话比夸她厉害更有用,沈长歌立刻又高兴起来。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忍不住把旧刀拿起来。“那我现在是不是比之前强很多?”

      楚照雪想了想。“强一点。”

      沈长歌不太满意,楚照雪却已经站起身。她恢复之后,整个人气息都与先前不同。刚到猎户村时,她脸色苍白,连走路都需要刻意放慢。

      如今虽只是站在屋中,可眉眼间那股清冷锋锐却一点点显了出来,像被雪埋了许久的剑终于重新露出锋芒。

      楚照雪走到院中,风吹过她衣摆,她抬手,并未拔剑,只是并指轻轻一划。刹那间,院外一截垂着积雪的松枝无声断开。雪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在半空凝成细碎冰晶,随着风一吹,散成满天银白。

      沈长歌看得眼睛都直了,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阿雪。”

      “嗯?”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厉害?”

      楚照雪收回手。“还行。”

      沈长歌看着那截断枝,再次确认了一件事。楚照雪嘴里的“还行”,果然不能信。

      傍晚,村长家摆了桌饭。说是感谢沈长歌帮忙找回猎犬,其实村里人都知道,这半个月来她没少帮忙:前几日帮李婶挑水,后来又替王叔劈柴,前天还跟着村里的猎户修了一下午屋顶。

      她不把自己当外人,村里人也渐渐不把她当外人。

      饭桌摆在院子里,炖肉、腊肠、山菌汤,还有刚烙好的热饼摆了满满一桌。

      沈长歌坐在人堆里,正讲自己今日怎么从雪缝里把猎犬拖出来,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提了一句自己突破炼气二层。

      “我当时也没做什么。”她一本正经道。“可能是跑得比较认真。”

      旁边几个猎户笑得不行。

      “修仙还能这么修?”

      “那我天天追兔子,怎么没成仙?”

      “你要是成仙了,那咱村的大黄都能筑基了。”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沈长歌也跟着笑,半点不恼。

      楚照雪坐在一旁,安静喝着热茶。火光映着她侧脸,少了许多冷意。

      就在这时,李大娘忽然眯着眼看向沈长歌。

      “长歌啊。”

      “嗯?”

      “你以后啊,谁跟着你过日子,可有福气。”

      沈长歌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差点噎住。

      “啊?什么?”

      李大娘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天天上山给姐姐采药,会做饭,会抓鱼,还会照顾人。”

      “这么会疼人,以后日子肯定过得好。”

      沈长歌愣了愣,她只是觉得楚照雪受了伤,自己身体健康,当然能帮一点是一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还能被拿出来夸。

      旁边几个婶子却已经笑了起来。

      “这话没错。”

      “长得俊,性子也好。”

      “就是皮了点。”

      “皮点怕什么,热闹。”

      “而且会疼人啊。”

      最后一句一出来,满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沈长歌被笑得耳根发热,连忙摆手。“不是,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们说错了吗?”

      “就是。”

      “以后谁跟着你过日子,肯定享福。”

      众人越说越起劲,连雪灵鼠都抱着松子蹲在桌角,茫然地看来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混乱中,沈长歌下意识转头看向楚照雪,像是在求救。

      楚照雪正端着茶盏,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

      火光落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阿雪。”沈长歌忍不住开口。“你也觉得好笑?”

      楚照雪顿了顿。“没有。”

      只是那杯茶停在唇边许久,都没有放下。

      沈长歌将信将疑。可旁边婶子已经开始问她以后喜欢什么样的,李大娘甚至认真思考起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饭桌顿时又乱了起来。

      夜色渐深,山风吹过院落,带来一点雪后清寒,可院中灯火明亮,笑声一直没断。沈长歌坐在人群里,被问得手忙脚乱。

      楚照雪坐在不远处,看着她被众人打趣,耳根发红,她努力解释却越解释越乱。

      许久之后,楚照雪垂下眼。茶水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再喝。

      这一夜,猎户村很热闹,热闹到沈长歌回屋以后还在嘀咕。“他们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过日子?”

      楚照雪正在看着手里的书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村里人喜欢热闹。”

      “那也太热闹了。”沈长歌坐在床边,抱着刀谱翻了两页,又忍不住抬头。“阿雪。”

      “嗯。”

      “我今天真的突破了吧?”

      楚照雪看向她。“嗯。”

      沈长歌终于彻底放心。她低头看着掌心,试着运转灵力,那股比从前更充盈些的气息在经脉里缓缓流动,虽然仍旧微弱,却真实存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真好。”

      木屋里燃着火盆,火光映在墙壁上,暖融融地晃动。沈长歌把雪灵鼠从自己枕头边拎下来。“去那边睡。”

      雪灵鼠抱着尾巴不肯动,被拎起来以后委屈地叫了一声。

      沈长歌毫不心软。“叫也没用,你都占我半个枕头了。”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雪灵鼠塞回它自己的窝里。等她爬上床时,楚照雪已经合上了书卷。

      这些日子下来,两人早已习惯了共用这间屋子,也习惯了夜里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最开始那种说不清的拘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慢慢消失了。

      沈长歌钻进被子里,习惯性地说了一句。“阿雪,晚安。”

      楚照雪动作微微一顿,这是沈长歌最近新学会的话,每天睡前都要说一遍,起初她没理会,后来偶尔也会应一声。

      今天也一样,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沈长歌却已经满意了,翻了个身,很快便没了动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屋外风声穿过雪岭,屋内却很安静。楚照雪的灵力已经恢复大半,伤势也压了下去。猎户村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短暂的梦,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火光落在少女侧脸上,眉眼舒展,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烦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踏雪无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