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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天 清晨天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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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屋檐下还挂着长长的冰棱,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出几条浅浅的路。
村里起得早,天刚亮,隔壁已经传来劈柴声,还有狗追着鸡跑过院子的动静。
楚照雪睁开眼时,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火盆里的炭还没完全灭,灰里压着几块新添的柴,旁边小桌上放着一碗温水。碗底垫着一块折好的布,像是怕它凉得太快。
她看了一眼,没动。
床边属于沈长歌的位置早已经空了,被子乱七八糟堆成一团。那只雪灵鼠倒是睡得很安稳,整个身子团在被角里,只露出一点耳朵尖。
楚照雪坐起身,伸手碰了碰水碗。还是温的,说明人刚走不久。
她下床披衣,推开窗时,冷风夹着雪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沈长歌正蹲在木盆旁边,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按着一条鱼,一手握着刀,动作看起来十分认真。旁边还放着两条鱼,一条已经不动了,另一条还在盆里扑腾。
雪灵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院子。
沈长歌头也不抬。“看也没有。”
雪灵鼠似乎听懂了,尾巴慢慢垂了下去。沈长歌停了一下,最后还是从鱼肚旁边切了一点肉,丢到旁边干净的木板上。“只能这么多。”
雪灵鼠立刻从窗台跳下去,抱起那点鱼肉就跑。
楚照雪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沈长歌这才察觉到她醒了,抬头望过来。
“阿雪,你醒啦?”
楚照雪抬起头,大概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反应了几息,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嗯?”
沈长歌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拎着鱼晃了晃。
“雪姑娘雪姑娘的,叫着怪生分。”
“反正现在村里人都以为咱们是姐妹,叫阿雪正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楚照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长歌也没在意,低头看向手里的鱼,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喝鱼汤。”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抓到鱼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楚照雪目光落在沈长歌身上,裤脚还是湿的,袖口也沾着雪水。
不用想都知道,这鱼大概抓得不太容易。
可沈长歌却像完全没放在心上,只顾着研究该怎么把鱼汤炖得更好喝一点。
楚照雪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干布。
等沈长歌端着木盆进来的时候,那块布已经放在桌边。
沈长歌愣了一下。“给我的?”
“擦手。”楚照雪坐回床边,声音平静。“水冷。”
沈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指尖冻得有些发僵。刚才在外面不觉得,进了屋,被热气一烘,反而开始发疼。
她拿起干布擦了擦手,布是热的,大概刚才放在火盆旁烘过。
沈长歌动作慢了一点。过了片刻,她忽然抬头。
“阿雪。”
“嗯。”
“你是不是专门给我烤的?”
楚照雪低头整理衣袖。“顺手。”
沈长歌看了看火盆,又看了看她,最后哦了一声。
鱼汤很快煮上了。李大娘早上送来了一小把干姜和两把小葱,说是病人喝了暖身。沈长歌把姜片切得大小不一,葱也切得歪歪扭扭,最后一股脑扔进锅里。
鱼汤慢慢泛白,屋里渐渐有了热气。楚照雪坐在床边调息,沈长歌蹲在火盆旁看锅,雪灵鼠蹲在她脚边看她,一人一鼠都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沈长歌忽然问:“你以前喝过鱼汤吗?”
楚照雪睁开眼。“喝过。”
“那你们那里的鱼汤好喝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能入口。”
沈长歌想了想。“那我这个应该也能入口。”
楚照雪看向锅里。锅里的鱼尾巴还露在外面。她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沈长歌:“……”
最后鱼汤确实能入口,就是有点淡。沈长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起身去找盐。翻了半天,最后在桌角找到一个小陶罐,往锅里撒了一点。
楚照雪端着碗坐在旁边,看她忙来忙去。
明明只是煮一锅鱼汤,她却能把整个屋子都弄得热闹起来。雪灵鼠被她指挥着叼木勺,没叼动,又被她嫌弃没用,最后气得抱着尾巴缩回床脚。
楚照雪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胸口那点寒意似乎也被压下去一些。
她很久没有这样喝过东西了,不是灵泉,不是丹药,也不是宗门里那些按时送来的膳食,只是山村里一碗普通鱼汤。鱼腥味没处理干净,姜也放得多了一点,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午后,沈长歌背着竹篓站在门口说:“我去后山看看。”
楚照雪正在打坐恢复,闻言抬头。“多久回来?”
“天黑前。”
楚照雪看了她一眼。
沈长歌立刻改口。“太阳落山前。”
她背起竹篓,推门出去。雪灵鼠立刻从床脚钻出来,也要跟着往外跑。楚照雪抬手,一把按住它后颈,雪灵鼠四只爪子还在半空乱蹬。
沈长歌回头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让它跟着吧。”
“它会添乱。”
“没事。”沈长歌伸手把雪灵鼠接过去,塞进竹篓里。
雪灵鼠抱着竹篓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很得意。
楚照雪坐在屋里,看着一人一鼠出门。木门关上以后,感觉屋子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离开猎户村以后,沈长歌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走,一边赶路一边运转着《观山经》,她已经把附近转得差不多了,可一路走来,感知之中除了漫山遍野的草木生机,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行至半山腰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前方某处似乎有些不同。
那种感觉很淡,像漆黑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点灯火,又像平静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若有若无,却让人无法忽视。
沈长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了个方向,顺着那股模糊感应走了过去。越往前,山势越陡,脚下积雪也越来越深。
绕过一块突出的山岩后,一面近乎垂直的石壁忽然出现在眼前,石壁被积雪覆盖大半,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就在一道不起眼的石缝之间,几株淡青色小草正迎风生长,叶片边缘隐隐泛着银色光泽,在漫天雪色中格外醒目。
最重要的是,在《观山经》的感知里,那几株小草散发出的生机远比周围草木浓郁得多。
沈长歌眼睛顿时亮了。“还真有东西。”
她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那几株药草偏偏长在半截石壁中央,不上不下,刚好够不着。
沈长歌蹲在那里研究半天,最终还是把竹篓和雪灵鼠放到旁边。
“等我回来。”
雪灵鼠抱着尾巴蹲在雪地里,眨了眨眼。
半个时辰后,当沈长歌重新爬回崖顶的时候,手背已经被岩石磨破了一块,衣摆也被划出了几道口子,怀里却多了几株药草。
她坐在雪地里喘了会儿气,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几株小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值了。”
等回到猎户村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木屋里燃着火,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
沈长歌推门而入,把竹篓放到桌边。里面除了那几株药草,还有顺手摘来的野葱、两颗冻得硬邦邦的野果,以及半篓松塔。雪灵鼠趴在松塔堆里,嘴里还叼着一颗松子。
楚照雪抬眸看了一眼。“你去采药了?”
“对啊。”沈长歌立刻把那几株药草拿出来。“快看看这些有没有用。”
楚照雪伸手接过,刚看第一株,目光便微微停顿了一下。“银霜叶。”
“很厉害吗?”
“对疗伤有用。”楚照雪低头打量着手里的药草,这种东西并不算特别珍贵,可在雪岭外围也并不常见。她抬起头。
“在哪里找到的?”
沈长歌下意识把磨破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就在附近山上。”
“好找吗?”
“还行。”沈长歌回答得十分自然。“明天我再去看看。”
楚照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下对方身上破了几道口子的衣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药草放到一旁。
“这些已经够我疗伤用的了,明天先休息一天吧。”
沈长歌刚想说自己不累,又听到眼前人问,“这些是什么?”
看到楚照雪在拨竹篓里的野葱,沈长歌顺口答,“顺路摘的,炖鱼汤能用。”
楚照雪目光又落到那半篓松塔上。“这个呢?”
沈长歌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雪灵鼠。“它要的。”
雪灵鼠立刻抱紧怀里的松塔,一副谁都不给的模样。楚照雪看了它一眼,雪灵鼠默默把松塔往身后藏了藏。
楚照雪抬眸看向她,又目光下移。“鞋湿了。”
沈长歌低头,鞋面果然湿了一大片,裤脚也沾着化开的雪水。她刚才只顾着把竹篓背回来,压根没注意这些。
楚照雪起身,从火盆旁拿起白天那块干布,递过去。沈长歌接过来,坐在门边擦鞋。
屋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村子里响起晚饭时的说话声。有人喊孩子回家,有狗在远处叫,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沈长歌擦完鞋,抬头看见楚照雪正在分拣她带回来的东西,她把能用的药草放在一边,野葱松塔等放在另一边。动作很慢,那张脸仍旧清冷,可火光落在侧脸上,将原本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看了几眼,忽然低头笑了下。
楚照雪听到笑声,没有抬头,只问,“笑什么?”
沈长歌立刻收住笑,“没什么。”
楚照雪抬头看她,沈长歌咳了一声。“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沈长歌想了想。
“有屋子住,有鱼汤喝,还有药草能采。”她伸手戳了戳旁边的雪灵鼠。“还有个会偷吃的。”
雪灵鼠抱着松塔,假装没听见。
楚照雪看着她,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两人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沈长歌这次没像第一晚那样翻来覆去,白天跑了一整天,她几乎刚沾到枕头就困了。
快睡着前,她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沈长歌。”
“嗯?”
“明天别下河。”
沈长歌闭着眼,含糊应了一声。
“不下。”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除非鱼特别大。”
黑暗里,沈长歌似乎笑了一下,很快便睡着了。
楚照雪侧过头,看着她安静下来的侧脸。窗外月光落进来,照着木屋、火盆、桌上的药草,还有床脚那只抱着松塔睡得四仰八叉的雪灵鼠。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这一夜,风雪没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