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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生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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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湿冷的淤泥牢牢粘在身上,笼内环境潮湿,空气稀薄,供一个人呼吸都略显艰难。
“今天可来了位贵人儿,你可得好好表现,听见没!”放他出来的小厮居高临下地拎着他的衣领呵斥,唾沫横飞,这话已经是他今晚重复的第六遍。
李旼半睁开眼,如同提线木偶似的木然点头。大腿方才被注射一针药剂,身体的不适感还未曾散去。
他心底暗自思索,究竟是怎样尊贵的人,会让“父亲”如此重视。
万凯是一座斗兽场的主人,从李旼记忆伊始,他就已经混迹在满是苍蝇蚊虫、恶臭泥水的斗兽场之中,这位“父亲”便是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
被注射药剂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要博得观众的欢呼,赢过面前的雄狮,父亲就会得到一大笔钱。每每看到父亲露出类似为他感到欣慰的笑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贵宾观赛席上,廖闻沂是陪着自己的小叔——梁文生,来到此处的。
梁文生喜好与审美异于常人,就连下人都时常私下议论,也唯有身份显赫、又极好说话的廖闻沂愿意陪同前来。
规则很简单,砸钱下注,判断是兽赢还是人赢。达官显贵们已经厌倦司空见惯的寻常赌局,纷纷将视线投向这新兴的赌兽赛事。
靠着少年屡胜雄狮的噱头,引得口味浓重的富豪纷纷前来围观。
往往身居高位的权贵都会笃定代表自己地位象征的雄狮必胜。
场内叫价声一处落下,一处又起,接连不断,但最高也不过3万块钱。这个价位远远低于富豪们的下注水平。
毕竟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乐子而已。
场地中央地面被割开一个正方形,一头关进铁笼里的狮子缓缓升起。
梁文生嘴里叼着个烟,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沙发垫上,漫不经心地观望。
场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名身形单薄清瘦、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看着不高,约一米五六的样子。面对笼子里栖息舔毛的雄狮,他的小腿肚还在本能地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原本只是刚结束比赛,陪同前来放松身心的廖闻沂,见状不由得坐直身子,生起兴致。
众人本来都打足精神以为能大饱眼福,见到少年模样之后纷纷唏嘘嘲讽。
“这就是海报上的那个小孩?毛都没长齐呢,塞牙缝的?”
铁笼被工作人员开启,雄狮骤然暴起,工作人员吓得一个踉跄栽倒躺地,磕掉牙齿也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逃出这个凶恶之地。
瘦弱的少年在魁梧凶悍的雄狮面前,像是嗷嗷待捕的猎物,低沉的兽吼震彻全场,戾气逼人。
少年稚气未脱,却已然担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事情。
锋利的兽爪向他袭来,他面容平静,挥舞手中的铁刃躲开,就在即将被兽爪击中之时,他将那把铁刃插在了兽掌中央。紧接着凭借灵活的身形不断躲闪、格挡、挣扎反抗。
身边的随从看出主人的兴致,识相招手,示意场下的万凯。
万凯踮着脚尖小跑过来,虚掩着嘴巴提醒:“廖公子!已经停止下注啦!”
“是吗,”廖闻沂眨了又眨眼,平淡开口,“我没想下注。”
万凯愣怔半秒,睁大眼睛:“那您…?”
廖闻沂拿起牌子,对着场内那个满身被热血裹挟的少年,手腕轻晃,牌子随之上下摆动。
“我要他。”
空气瞬间凝固。
万凯连忙假意推脱:“廖公子——这不好呀!那是我儿子!”
廖闻沂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稳稳定在场中央那个少年身上。手肘带着胳膊立起,白皙修长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摆了一个“3”字。
万凯扬了扬眉,眼珠一转,再次咧起嘴角:“真是为难我,您给他买走,我这生意还做不做啦!”
“三千万。”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到万凯的耳朵里。
万凯眼眸一亮,大手一挥,从身后掏出个喇叭,朝观看席对面的控赛房里的人下令:“给老板停下!”
观众被紧急疏散离开,围场唯一的出入口处瘫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李旼早已筋疲力尽,混着药剂的干扰,这会儿神志已经开始模糊。
黑衣保镖围守在侧,都刻意跟他保持距离,直至一袭白衣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人迈着轻稳的步伐,身边自带一层暖和的光晕,将周遭阴冷的氛围全然驱散。
谁?那是谁?
是天使吗?
男人在他面前单膝跪地,用手背轻轻托起他的脸,明明距离很近,他却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
只有属于对方那悦耳、轻柔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你想跟我走吗?”
临近昏厥,李旼的意识几近涣散,他本能地轻轻颔首应下这份解救。
男人浅笑一声,在他耳边承诺:“你做了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我会给你全新的生活。”
“——跟我回家吧。”
在那之后,李旼无法适应环境的变化,连续高烧昏迷了好几天。
昏迷期间,他听见一个沉稳郑重的女声。
“是兴奋剂,他体内被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导致体力尽失,高烧不退。”
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出现,充满怜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兰迪,真希望你能给我把他救回来。”
“您请放心。”声落,他再次丧失意识。
再次拥有意识,他醒在整洁奢华的病房之中,窗外的松树盖住天空,阴郁幽静。
苏醒后的李旼极易被旁人目光影响,紧绷不安。看守左右的燕尾服男人貌似不喜欢他,像是被拴在这里陪护左右的。
男人的注视在他这里就会自然地形成一个压力场,他实在不习惯,心态一旦紧绷,再寻常的动作也容易变形。
他握着勺子的手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发颤,他干脆放下,眉头微微蹙起,带着近乎哀求的意思:“我能不吃吗?”
男人充耳不闻,不留情面:“我们主人特意叮嘱过,您出发前必须吃些东西。”
“好吧。”为了不出其他差错,他只好缩短时间,一口气将粥全部吞下,无助地攥着碗身再次提出:“…现在可以了吗?”
男人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招呼一旁的女佣撤开餐盘,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翻盖铜表,另一只手放在身后,背挺得笔直,仔细端详并计算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旼心怀忐忑地坐直身子,生怕自己的行为闹出什么乱子。
逼人的压迫感让李旼不由联想自己今后的日子,是否如此刻一般,看似干净妥当,实则充满条条框框的规矩。
但再差,还能比地笼里的日子更糟吗?
本能的心理防御促使他下意识拿腐烂的过去对比现在,来进行心理安慰、缓解焦虑。
良久,“铿”地一声,沉实厚重的铜表被男人扣合,将仿佛已经暂停的时间重新启动,也将李旼从冗长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时间到了,走吧。”
李旼懵然点头照做。
他没有行李,只有穿在身上的那套从斗兽场带出来的旧衣服,上面还有被尘土粘覆的磨痕。据说是他在丧失意识期间情绪过于激昂,保护意识太强,没人敢靠近,只能简单给他擦拭身体,期间他还好几次抓伤护士的手背,但却因带他来这里的人身份十分尊贵,无人敢多嘴。
清瘦的少年驼着背,垂着脑袋,跟在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出了医院大门,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地方是个私人医院,红墙白瓦的庄园形式被阴郁松柏包围,显得阴森又荒凉。
黑亮的车门被男人打开,身姿微躬,抬手虚引,板着脸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李旼不安地环顾四周,将视线放在了车内的暗红内饰里,他不由感到心慌,小腿微曲,有些想退后。
“…我要去哪里?”
男人显然耐心已耗尽,哈了口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车里。
“去见主人。”
红黑交织的内饰显得格外静谧沉敛,空气中还氤氲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李旼还是忍不住怯问:“叔叔,我会死吗?”
透过前视镜可以看见男人不耐却又不得不压抑情绪的神情。明明可以好好解释,却刻意沉下声线,淡淡出言吓唬:
“我们主人救了你,他要你死,你也活不了。”
“…好吧。”李旼应下。
暗色轿车行驶在两侧树木林立的道路上,枝叶交错如同囚笼,曲径通幽。
车子从上洲郊区驶向苏沅,经过市中心的繁华地段,最后停在湖边的一个宅院门口。暗红色的大门被缓缓打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来到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
西装男人带着他下车,走进一个偏门。
门一开,院子里的布景差点逼退了灰头土脸的孩子。
这座占地五千平的中式宅院,仅仅只是宅子主人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之一。园内景致雅致奢华,长廊檀庭筑在河塘之上,名木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曲绕澄澈,四时繁花常开不败。仅仅只是偏门,便已是这般清幽华贵。
心里的自卑让李旼不由扯了扯衣角,慌忙将上面的灰摩擦掉,生怕自己玷污了园中的一砖一瓦。
他跟着男人绕过主宅,走到后院的客房,这里有许多佣人在打扫整理,造型苍劲的松柏通通被精心修剪。
佣人见着男人连忙停下手中的事情朝他点头问好,也不由将视线转移到跟在他身后的李旼。作为宅子主人的贴身管家,身后跟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灰头土脸的男孩,这可是一个稀奇的事情。好奇归好奇,却没有一个人敢过问。
他们在一间客房门口停下,西装男人身旁站着一位男佣人,怀里捧着一件白色衣衫,正等待他的指令。
他昂起下巴示意一旁的男佣。
“给他洗干净,帮他把这件衣服换上,主人醒了。”
“好的。”男佣点头,将李旼往屋内带了带,门被利落合上。
客房与医院相比,颜色搭配要和谐许多。窗户面朝西边,正好有一缕阳光照射在地面上。
与医院的环境和面前的人不同,李旼才稍稍放下心来。
经过简单擦拭打扮,少年俊俏贵气的骨相更加凸显出来,硬朗标准的轮廓比例,象征着稚嫩的浓眉大眼,即便被阴暗笼罩多年也无法盖住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
白得发蓝的衬衫被他瘦而不柴的骨架完美撑起,偏麦色的均匀肤色没有显得突兀,反倒瞧着干净舒心,生命力几乎要溢出骨骼。
出门前,李旼突然揪住男佣的衣角。
“哥哥,”李旼抿了抿唇,小声惴问:“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男佣有些诧异:“您说。”
李旼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啊?”
“这里是上洲市前任市长第三个孙子住的地方。他呢…”男佣用食指抵住下巴,像是在仔细思考。
“是一个很温柔,对大家都很友好,长得很漂亮的人…你难道没见过他?”
李旼摇头又点头,磕磕绊绊道:“…见过,或许…?”
一个模糊的轮廓,算吗?算吧。
男佣朝他一笑:“他人很好,不是吗?”
李旼说:“那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我带过来吗?”
男佣忽然严肃起来:“主人的吩咐我们只需要完成,不可以猜测和轻慢亵渎。”
李旼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