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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扮演我自己   江叙说 ...

  •   江叙说对了。
      我确实比他预计的晚了三天。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害怕发现真相,也可能是害怕发现真相之后,我现在的生活就全完了。我花了五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一张白纸,专门替别人写故事。现在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的故事还没完——而且是个悬疑片。
      我从书房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板是实木的,很凉,但我感觉不到。我浑身发烫,像是有人在我血管里灌了沸水。江叙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我是凶手""我杀死了那个爱我的她""我失去了她两次""我会比你更想死"。
      还有最后那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没想到,我会比你更想死。"
      我攥着手机,手指在发抖。屏幕上是小林发来的消息,三天前的,我没有回:"周牧的尸检报告原件在市档案馆,编号2019-047,但权限很高,我需要时间。"
      时间。我还有多少时间?江叙说三个月,但看他的样子,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过。而我,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七天,从"职业扮演者"变成了"嫌疑人"——不是他的嫌疑人,是我自己的。
      我到底是谁?那个写日记的"我",那个雇绑匪的"我",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笑的"我"——她们是我吗?还是我只是她们演出来的一个角色,一个用来逃避的壳?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花园里,老周还在,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背对着我,修剪着一丛灌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叶子剪,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我想下去问他。
      我换了衣服,轻手轻脚下楼。老周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他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周叔,"我站在他身后,"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五年前,车祸现场,您真的看到了两个我吗?"
      剪刀停住了。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脚边,黄色的,边缘卷曲,像是一块正在结痂的伤疤。
      "先生告诉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没有,"我说,"是小林查到的。您在精神病院里说的,'看到了两个沈昭'。一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个坐在副驾驶上,在笑。"
      老周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很清亮,清亮得能照见人心里最脏的角落。
      "不是'两个',"他说,"是'两个样子'。同一个身体,两个样子。躺在地上的那个,眼神很空,像是不认识我。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嘴角弯着,看着我,说'老周,别多管闲事'。"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别多管闲事',"老周重复了一遍,"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说话。后来先生开车撞上来,绑匪死了,她晕了,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确定……是同一个人?"
      "确定,"老周说,"左肩的胎记,一模一样。叶子形状,暗红色。我看见了,两次都看见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片落叶,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扔进垃圾桶。
      "沈小姐,"他说,"我跟了先生十年,跟了您……跟了她三年。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善良,心软,对谁都好。但出事前那段时间,她变了。眼神变冷了,说话变狠了,有时候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先生以为是压力太大,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
      "说什么?"
      "说可能有解离性障碍,"老周说,"就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先生不信,或者说,他不想信。他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但结果……"
      老周停住了,手指在剪刀上收紧,指节发白。
      "结果她雇了绑匪,"他说,"想逃出去。先生发现后,开车追上去,撞了绑匪的车。他以为救了她,但其实……"
      "其实什么?"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
      "其实,"他说,"她不想被救。她坐在副驾驶上笑,是因为她终于自由了。而先生……先生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害了她。"
      我站在花园里,秋风吹过来,梧桐叶子簌簌地往下掉。一片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拍掉它,但触感还在,像是一只手在拍我的肩。
      "周叔,"我说,"如果……如果那个'她'还在呢?"
      老周看着我,没有回答。他把剪刀收进工具箱,盖上盖子,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去睡吧,沈小姐,"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先生……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他提着工具箱走了,背影消失在别墅侧面的阴影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丛被修剪过的灌木,整整齐齐的,像是被剃了平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地下室里,江叙说:"你删除了所有记忆,删除了所有感情,删除了所有……爱我的一切。你变成了一张白纸。"
      但如果删除记忆的不是我呢?如果删除记忆的,是"她"呢?那个不想活下来的她,那个雇绑匪的她,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笑的她——她删除了"我"的爱,把"我"变成了一张白纸,这样"我"就不会记得江叙,不会记得痛苦,不会记得……
      不会记得自己杀过人。
      绑匪死了。周牧死了。如果"她"是凶手,那"我"是什么?帮凶?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我转身往别墅走,脚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我。我推开大门,冲进客厅,往楼梯口跑——
      轮椅。
      江叙坐在轮椅上,在楼梯口,背对着我。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回来了。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花园。透透气。"
      "和老周聊天?"
      我僵住了。他连这个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我说,"聊了一点过去的事。"
      "他告诉你了?"江叙转动轮椅,面向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光一半影。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带着点疲惫,但眼神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里最脏的角落。
      "告诉我什么?"
      "两个你,"他说,"他看到了两个你。一个躺在地上,一个坐在副驾驶上。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是精神病。但我知道……"
      他停住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他说,"因为我也看到了。车祸现场,我冲过去抱你的时候,你睁开了眼睛。你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说'江叙,你终于来了'。那语气……不是她。不是那个会叫我'老公'的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恨我的人。"
      我攥着楼梯扶手,手指发白。木头是凉的,但我感觉掌心在发烫,像是要把木头点燃。
      "后来呢?"
      "后来你晕过去了,"他说,"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那是好事,以为'她'消失了,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你拒绝了所有治疗,删除了所有记录,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我才明白……"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才明白,'她'没有消失。'她'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你的深处,等着某一天再出来。而我雇你回来,扮演你自己,不是因为我想重温过去,是因为我想……"
      "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意,不是恨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希望。
      "我想把她引出来,"他说,"在死之前,见她最后一面。不是见'你',是见'她'。那个恨我的她,那个想杀我的她,那个……"
      他停住了,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他,但停住了。
      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绣着"叙"字的手帕,捂在嘴上。咳嗽平息后,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让我看。但我知道上面有血,因为我闻到了,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虚弱,"明天一早,老周送你离开。三百万会打到你的账上,一分不少。我……"
      他转动轮椅,往客厅深处走。到落地窗边时,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树枝光秃秃的,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灰色的天空。
      "我累了,"他说,"演了七天,够了。你不是她,你演不了她。而'她'……'她'不想见我。我知道。"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瘦削的,苍白的,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七天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说"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订单,在说扮演,在说某种精心设计的计划。但现在我明白了——他预计的不是我,是"她"。他以为"她"会在三天内出现,在见到他的第一天,或者在见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
      但"她"没有出现。出现的是我,一个空荡荡的壳,一个连自己是真是假都分不清的扮演者。
      "江叙,"我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她'真的出来了呢?"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转动轮椅,面向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燃烧殆尽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
      "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她'真的出来了,您想对她说什么?"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说,"我爱错了方式。对不起,我把你当成藏品,而不是人。对不起,我开车撞上去的时候,没有先问你想不想活。对不起,我等了五年,等的不是你回来,是……"
      他停住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是等一个原谅,"他说,"等你告诉我,你可以不原谅我,但请别忘记我。但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肩膀也在抖,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全部忘记。连恨,连爱,连……连'我'这个人,都一起删掉。这比恨我更让我难受。你知道吗,昭昭?"
      他叫我"昭昭",不是"沈小姐",不是"扮演者",是"昭昭"。那个只属于他的称呼,那个我只在录像里听过的称呼。
      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不是因为他叫我"昭昭",是因为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记忆,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我脑子深处敲了一扇门,咚咚,咚咚,很轻,但 persistent。
      "江叙,"我说,声音很哑,"我……"
      电话响了。
      是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睫垂了一点,但让我后背发毛。
      "医院,"他说,"复查结果。"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说了声"知道了",挂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动轮椅,往楼梯口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来,没有抬头。
      "明天,"他说,声音很轻,"明天我们去医院。复查。你……真的要去?"
      "真的。"我说,"我想知道,还有多长时间。"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更软的,更轻的,像是……
      像是感激。
      "好,"他说,"明天告诉你。"
      他转动轮椅,往楼梯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今晚电视别关。我……我设置了定时播放。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什么?"
      他没有回答。轮椅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栋寂静的别墅里,像是一声枪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电视。待机蓝光幽幽的一小片,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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