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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叙 江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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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的别墅比我想象的还要偏。
出租车在城郊开了四十分钟,最后一段是土路,司机嘟囔着"这地方导航都不准",把我扔在一个岔路口。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十分钟,才看见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藏在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后面,像是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秘密。
门没锁。我推开门,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式拖鞋,米白色,37码,刚好是我的尺寸。
"江叙?"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换了鞋往里走,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空荡荡的书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好看。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修长,但肤色苍白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打量,只有一种让我后背发毛的东西——熟悉。
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推开门,会穿这件外套,会站在那个位置。
"你……"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按规矩,托管师入戏前不该和委托人有过多的私人交流。但规矩在这单里早就碎成渣了。
"叫我江叙就行。"他说,"或者,你想怎么叫都行。她……你扮演的那个角色,以前叫我'老公'。"
我嘴角抽了一下:"江先生,我们还是按剧本走吧。您的人设资料我看了,您妻子叫沈昭,三十二岁,喜欢——"
"把牛奶热到六十度,"他接话,"睡觉朝右侧,怕黑,晚上必须留一盏灯。左肩有块胎记,像叶子。"他抬眼看我,嘴角弯了弯,"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他知道的太多了。不是资料上写的那些,是资料上没有的——他怎么知道我现在每天晚上还留一盏灯?这个习惯我连助理都没告诉。
"您调查过我。"这不是疑问句。
"我了解她,"他说,"了解她的一切。你扮演她,自然也要了解这些。"
"我不是她。"
"我知道。"他的语气没有波动,"所以我才雇你。如果你是真正的她,就不需要扮演。"
他转动轮椅,往客厅深处走。我跟上去,目光扫过墙上的装饰画——全是风景,没有一张人像。书架是空的,但灰尘分布不均匀,像是最近才清掉的。
"您的书房在哪?"我问。
"二楼,左手边。"他头也不回,"但那是禁区。合同里写了,你不能进。"
我挑了挑眉。合同我确实签了,密密麻麻十几页,我只看了违约条款和报酬。禁区不禁区,对我来说就是"待会儿要重点调查"的意思。
他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看我:"饿了吗?我给你热牛奶。"
"不用,我不——"
"六十度,"他说,"刚好入口,不烫嘴。你……她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
我闭了嘴。这是入戏的一部分,我告诉自己。委托人要求还原细节,我就还原细节。这不是真的关心,这是工作。
厨房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江叙从轮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还能走。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奶锅,放在电磁炉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支棱着,像是一对随时会破皮而出的翅膀。他左手扶着灶台,右手拿着温度计,眼睛盯着锅里的牛奶,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您身体不好。"我说。
"肺癌,晚期。"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所以我才找了你。"
三个月。和合同期限一样。
"您妻子呢?"我问,"真正的沈昭,她在哪?"
他的手顿了一下,温度计在牛奶里轻轻晃了晃。然后他关掉火,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递给我。
"她走了,"他说,"五年前。"
我接过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刚刚好,六十度。我低头看着乳白色的液体,突然有点喝不下去。
"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了。"他坐回轮椅上,抬头看我,眼神很深,"所以你不用有压力。你不是替身,你只是……帮我完成一个心愿。我想在死前,再过一次有她的生活。"
我本该感动的。这种单子我接过,委托人通常是深情款款的老男人,想最后感受一把家庭温暖。我的应对方式是:配合演出,拿钱走人,绝不入戏。
但江叙不一样。
他说"她走了"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哀悼,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他说"有她的生活"时,眼睛看着的,是我。
不是透过我看某个人,是直接看着我,像是我就是那个人。
"牛奶要凉了。"他说。
我仰头喝了一口,确实是六十度,不烫,刚好能一口咽下去。甜丝丝的,不知道他加了什么。
"蜂蜜,"他说,"你……她以前嫌纯牛奶腥,要加一勺蜂蜜。"
我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我不常喝加蜂蜜的牛奶,但刚才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房间在二楼右手边,"江叙说,"你的行李会有人送上去。晚上六点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以前喜欢吃糖醋排骨,"他说,"但最近……你最近胃口不好,换成清蒸鱼吧。"
"她"和"你"在他嘴里随意切换,像是不需要区分。我注意到他说"最近"的时候,用的是"你",不是"她"。
我拖着行李箱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厨房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他看着我,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那笑容让我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笑容里的东西——不是满足,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又像是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
"江叙,"我说,"您以前……认识我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不认识。我只是……很了解我妻子。"
"您妻子叫什么?"
"沈昭。"
"我叫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沈昭。"
我转身上楼,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二楼走廊很长,右手边的房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布置好的卧室,米白色的床单,米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夜灯。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对劲。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不是因为那杯六十度的牛奶,不是因为那双刚好37码的拖鞋,也不是因为他叫我"沈昭"时的语气。
是因为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告诉我,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可能比我以为的"扮演妻子"要危险得多。
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里已经有一些衣服了,全是我的尺码,米白色、浅灰色、淡蓝色——我从来不穿的颜色。我偏好黑色,显瘦,专业,不容易出错。
但我的手在碰到那些浅色衣服时,停了一下。触感很软,像是被人反复洗过很多遍,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
我关上衣柜门,走到窗边。窗外是那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树下有一条小路,通向别墅后面的花园。
花园里有个人影。
我眯起眼睛。是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正在修剪灌木。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低下头,继续修剪。
我皱了皱眉,把窗帘拉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黑色皮质封面,没有标题。我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一直翻到中间,才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婚戒。背景是海,蓝色的,很模糊。
我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其中一只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颗小痣。
我也有。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里,动作有点重。抽屉撞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门外传来轮椅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我门口。
"晚饭好了,"江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蒸鱼,还有你爱喝的紫菜蛋花汤。"
他说"你爱喝",不是"她爱喝"。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叙,"我说,"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今晚已经问了三个了。"
"这是第四个。"
"问。"
"您妻子……是怎么'走'的?"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恢复。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下午在厨房门口的一模一样。
"车祸,"他说,"五年前的秋天。和你出车祸的时间,差不多。"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转动轮椅,往楼梯口走,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下来吃饭吧。菜要凉了。你……她不喜欢吃凉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左手无意识地摸上左肩,隔着衣服,那块胎记的形状清晰可辨。
五年前的车祸。和我一样的时间。
他到底知道多少?